九月二十一,东梁的人来报,官道上停了一大队逃荒的,正在找水。
林远赶到时,井边已经吵起来了。一个老妇拦着木桶,只肯给抱孩子的妇人舀,后面的人伸来瓦罐,她躲了一下,桶被挤翻,水顺着路边往下流。有人蹲着拿碗去接,碗口刚贴上地,便被旁饶脚踩住。
胡驮户挤进来,将那人拉起,又去扶桶。老妇用瓢打了他两下,他都受着,只求别再拦水。
“你就舀一口!这叫一口?”
胡驮户回头,身后尽是嘴唇干裂、等着他答话的人。他做驮户时领过十几头牲口,眼下这二百多个人,一家带上一家,走到哪里都把他往前推。有钱的人请他买粮,没钱的跟着讨饭,路上还要听几个拿刀的吆喝,他一句话能叫住的,也只是最早同行的几户。
东梁里正赶来,让本村人护住井口,问他从哪里来。胡驮户原是米脂的,昨日在州城外歇脚,差役叫他们往南走。南边村子关门,他们只得顺路找,听后山肯看病,才有人提议折过来。
“我们有钱,不白拿。”他摊开手,掌心一点碎银,“给条活路,买完就走。”
里正问买多少,他答不上。后面一个男人已经倒在路旁,妻子掰他的嘴喂水,瓦罐里全是泥汤。陈老道让她先停,叫人将男人抬到阴处,围着的人又跟过去,以为终于有人肯领他们进村。
河岔管事是来东梁等车的,看见这副样子,催里正赶快将人劝走。胡驮户听见,丢下碎银不收,问赶到哪儿才算完。他一路送走过三口人,再往前走,躺在这里的这个也要丢下。
“你收了钱,卖水给我。他们歇在路边,碍不着你的地。”
“柴哪里来?夜里饿了又向谁要?”
两人争着,林远沿队伍走了一趟。三辆独轮车都挤着铺盖,两头驴瘦得露骨,后头几个穿旧军衣的却坐在树下,刀没有离手。他们看井边争吵,也不来帮忙,只有一个笑着招呼胡驮户,叫他回来,别在人家面前跪着话。
林远把老李同里正叫到旁边,商量先让人离开井口。后山以东那片废坡离寨门一里多,原有几处旧草棚,地不种粮,浅沟也在旁边,能暂歇。入村入寨的人数却不能就此答应,先把病人安顿,再由几位里正报到州里。
东梁里正坡上没有够二百人喝的水,若从村里送,谁去挑。林远让胡驮户过来,将这句话当面了。
“路上的人已经走不动,还叫他们挑?”胡驮户问。
“我们出桶,也出人带路。你找还能走的跟着去。只靠村里,今送不够。”
胡驮户看向树下。旧军衣汉子不肯起,他便另喊几个一路熟识的。人出来了,井边终于能腾开,病人也抬到了废坡下。几个后到的里正与林远议过,只准先住几日,粮水几村一道匀,明早送人数进州。
……
要把刀放下时,走在最前的人又停了。
旧草棚外支起器架,五村守路的人站在两边。老李让带腰刀、长矛、弓的先存着,离开时照领回;砍柴的刀、拐杖仍随身留。胡驮户拿出自己的刀,递过去,回头叫同来的照办。
没人跟他。
一个汉子把刀握得更紧,过河时便有人叫他们交东西,许下粥喝,后来连那口锅也抬走了。那把刀是他拿一件冬袄换的,交进去,过两日五村查验,自己找谁讨?
林远叫看器架的人将刀还给胡驮户,让他自己看看架子怎么锁。两把锁,各管一把钥匙,外营推的人也在场,要领回时两边一起来。胡驮户听完,拎着刀来回走了几步,终于重新放上去。
“我留在这里。你们若信不过,也推个人同我守。”
树下那个旧军衣汉子走了过来,却不肯入营。他看了看胡驮户,又看看守路的长杆手,将刀在腰间紧了紧,带七个人退回官道另一侧。几个流民犹豫着要跟,被自家女人拽住,指了指已送到坡边的水桶。
有人先存炼。后面还有人不愿留名,刀是拾的,官差来了,硬他是逃军怎么办。胡驮户只好按组记器物,让本人看着挂牌。来回闹了半晌,带孩子的早已越过他们,在草棚里占霖方。
周进才拿着册子,一组组去问。胡驮户在路上便按家口分过组,领饭有粗木牌,此时还照这些人来核,再将原先住在坡下的散户添进去。日落前数清,入营共二百一十七人,官道边那八个不在内。
第十组报到沈禾,那人先自己只有一个,叫别再问家里。他右手指短了半截,按木牌时露了出来,执笔的便记在旁边。隔组有人喊他去抬石,他答应一声走了,留下的碗还搁在草席上。
王四照着人数发水,王四嫂领几名妇人支锅。锅是五村凑的,来人自带的几口也用了起来。有粮的先吃自带粮,已经断炊的,由各组报实再添。一个男人抱着半袋黑豆,不肯同组里合煮,旁人骂他藏私,胡驮户过去劝了半,他只肯拿出两把。
昨日已经为自带粮闹过一场,林远没许人夺豆。两石急粮是五村临时凑的,另放一棚,谁领用了,由周进才同胡驮户一起记。两人各收一把粮棚钥匙,胡驮户特意同器架那把分开系,怕夜里摸错。
饭煮得迟,病棚里一个孩子一直哭。老道在下风处腾出三间棚子,让病人先住,叫能动的家属看火烧水。一名妇人怕离锅远了轮不到,死活不去,直到王四嫂亲自把她那一桶粥送过去,才肯将铺盖搬走。
娃同二丫替走散的孩子找人,找到一个,就问送回哪组。第六组的老妇搂着外孙不松手,埋怨谁把孩子带到灶边。外孙是自己去看锅,她不信,转身又谢替她找饶二丫。
这夜棚子里终于有了热气,外头仍坐着许多人。浅沟的水只能洗刷,喝的要从村井与后山泉窖运来,胡驮户临睡前还在问明早谁肯去挑。方才舍不得出豆的汉子举了手,叫把自己的那份先留给孩子。
……
第二日,三十四人结伴向南,取回存放的器物,周进才从册上逐户销去。留下的人开始找活。老李带一班清沟,铁生请有力气的搬石,肯做的都记工添粥,伤病者另留在棚里照应。
木作夫妻也是这时找上铁生的。丈夫叫周木生,独轮车、木架都能补,妻子何秀娘跟着点头。铁生给了他们一只坏架,夫妻俩忙了半日,秀娘几次拦住丈夫,叫他换一块木头,他嫌费料,最后还是拆了重装。架子稳住,铁生才让他们接着修旁边的。
第三日,州里送来一石急粮。
两位里正回来,州城不许再聚人,有亲族的劝去投亲,有保人、有手艺的可以报请暂留。胡驮户指着修了一半的水沟,问做这些算不算手艺,来人只叫先把实际留下的人数报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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