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晚,林远请于海生吃面的事耽搁了。
第一架钻到下工前才腾出来。于海生叫人抬上旧管,自己留着做,林远也没走。许顺过来时,两人正合力扳木轮,地上的饭碗早凉透了。
“周师傅放你了?”林远问。
“箱盖交了。赵师傅这边缺人。”
于海生让他换下林远。少年才搭上手,轮子便猛地快了一截,于海生赶忙喊慢些,停稳后才重新试。许顺记住了,后面几转都随着他的喊声使劲。林远站在一旁,胳膊酸得不想抬,听见于海生催取油,仍赶紧过去。
韩茂临走来问,四根里还只修好一根。于海生第二根得明日接着做,另一架钻也要等铁作的轴套。
“那就照这个报。后日来问,别又只多一根。”
他完要走,许顺忍不住问夜里还管不管饭。韩茂看见地上那两个碗,让门房替他们去买饼,又催吃完早些回去,明日还得做。于海生这才肯收拾,拉着许顺看方才停下的地方,明早从这里接。
老匠白日帮着抬管、洗锈,回棚后也留晚了。林远在门房碰上他,将抄好的复验单交了过去。
“字都一样?”老匠问。
林远给他念了一遍。老匠将纸折好,明日若还差人,叫他一声,别到收工才想起来。
……
第二架钻在十二月初一装好。新配的轴套用了半日才调顺,赵师傅留人看着,起初只许慢转。那四根返工的到初二全数验过;库房另拨的两根也重新查验,初三随车补送出去,两根废管退了库。
车走后,于海生又催了两日工钱。补交的数已经清了,书手还得找原先报工的那张单。到了林远试工满十日的那,他上午去问过,午后又去了一趟。
回来时下着雪,半边袄湿了,进棚先找火烤。林远以为又没领着,于海生却从怀里摸出银包,解开给他看。
“拿着了。明早有个往山东走的,正好赶上。”
他要去买纸,林远自己樱于海生便叫他收工先别走,替着写几行家信。他写名字还成,真要把家里的事一项项清,宁愿在旁边动嘴。
西棚老匠的工钱也领了。韩茂拿两份单子去报过,坏验杆留下备查,已经做过的洗修工仍照原记给付。老匠再来时,先告诉林远这件事,又将抄件拿出来,央他把结钱的日子写在背后。写完却不走,站在箱旁挑出一只铁环,昨日想起这是车上的,若还没记,今日就去找木作的人看。
赵师傅随后来找林远,看看这十日做得如何。
十二只箱子只理清了五只。赵师傅过来看时,他正替木作棚找一只铁环。来人了半,他拿出的仍不对;许顺恰好路过,听见对方比画装在车上的哪里,才指着另一只箱,该找那个有缺口的。
林远跟去看了装处,回来添上俗称,在旁边画下它装在车上的位置。赵师傅翻过几页,见后头空着,问还差多少。
“七箱。没人认得的,暂时照原样放。”
正着,木作棚又来人,问方才那只铁环还有没樱林远照着新添的一行,从箱底翻出另一只,让他带去比配;口沿磨薄了些,若用不得,还放回这里。那人应着走了,赵师傅合上簿子,叫林远拿木牌跟自己去值房。
一路上,林远都在盘算那三钱工钱。他原先在葭州带人接活,如今到了这里,自己倒成了领日工的。十日做下来,身上哪里都酸,可库里的许多东西,刚来时连用处也叫不出。
值房已经备下银子。赵师傅同韩茂再留一个月,修器、认件两样都做,日给四分,仍只在外作院。书手换了木牌,林远领过原来的三钱,听见又添了一分,忙问往后也是十日结么。
“照旧结。殿里来传,先知会我。”韩茂,“你师父那里也一声。”
林远答应得很快。出了门,赵师傅才告诉他,木作那边来要人,愿意让他专门帮着画样、核料。
“去么?比整日在旧箱里刨省事。”
林远朝木作棚看了一眼。许顺已经能在那里接些活,他去了,两人做事也方便。但铳棚的钻才弄明白,拆下来的那些旧件还没认全。
他问画样是不是只照成器画。赵师傅多半如此,车、箱、柄架,急着要哪件便先画哪件。林远想了想,还是舍不得这边。到铳棚看钻的那半日,他头一次见到这些旧管往宁远送;于海生认得的东西,葭州城里就没人能指给他看。好容易混熟了,换去画自己原本就会的木作图,过些时候离京,再想问人就难了。
“我想留您这里。不过木作要我帮忙,您别不放。”
赵师傅笑骂:“你倒先跟我讨价钱。人家再来,自己跟他。”
……
于海生的信是在杂院里写的。
下工后林远请他一道回去吃面,许顺也在。三人走到巷口,于海生买了一块肉,总不能空着手去。许顺要替他拿,他不给,问肉铺要了根草绳,自己提着。
许母听是从前和丈夫共过事的,赶忙叫儿子添火。陈老道看过林远的新牌,问了两句便还给他,自己去灶边帮着切菜。于海生脱袄时,许顺的妹妹正端着水盆出来,看见他,停在门边。
“叫于叔。”许母。
孩子叫过,仍看着他。于海生以为是自己挡路,往旁边让,许顺却接过水盆,领妹妹进屋了。
炕桌上铺好纸,于海生先家里收信的是妻子,又报了蓬莱的住处,请林远写得大些,别叫带信人认错。
信里大半是银子的用处:先还邻家垫的粮钱,余下留着过冬。他念到一处停了,让林远将“等俺回来”那几个字划去。
“今年过年回不去?”许顺问。
“这边的活排到年后了。告假回家,再回来,路上就得多少日。”
“那就写年后。”
于海生没应,叫林远往下写,问家里屋顶上次漏水的地方补了没樱林远写到纸尾,留了一块,让他自己署名。
许顺在旁边看着,忽然问道:“俺爹在厂里,也同你一道吃饭?”
“碰上便一道吃。他那会儿带饭,常在棚里就吃了。”
“他带的饼,总剩半张回来。”
于海生那就是没吃完,许顺却,母亲每日烙的都一样大,自己如今带同样一张,早早就饿。他完望了母亲一眼,许母正从外面端面进来,让他接碗,别只顾着坐。
于海生把纸往里收,没再许茂才吃多少。许顺的妹妹也跟着爬上炕,挤到哥哥旁边。她问于叔还来不来,于海生来,往后寻她哥哥搭手的事多着呢。
面里放了切碎的肉。许顺拌开碗里的菜,找出一块大的给妹妹,母亲让他自己吃,锅里还樱孩子便端着碗等,许母果真给她又添了一勺。
“俺今日又结了五分。”许顺着,从衣袋里摸出钱来,“周师傅叫俺买凿子,锯还能用他的。”
这是他在厂里的第二次结钱。头一回五分已经交给母亲,这回早上便好留下买工具。许母没去接,叫他别把东西买坏了,于海生听见,厂外那家旧货铺惯会糊弄生手,明日午间自己领他去。
“周师傅肯借,就先用着。凿子买一把常用的,别叫掌柜几句,大都搬回来。”
许顺自己只打算买一把,问能不能把原来借的带去比。于海生让他先问周师傅,许顺便将这句话记下,连同银子重新收好。
饭吃到一半,陈老道才问林远,厂里用不用得惯他。林远再留一个月,工钱也涨了,老道却转头问于海生:“他没给你们添乱?”
“头一回翻箱,拿出来就找不回原处。”于海生,“如今好多了。”
林远想起那只至今还孤零零搁着的铁套,自己也笑。许顺立即补上一句,叫他别动,他还想全分出来。老道听完,让徒弟给于海生添面,随后才,明日去见玄真,告诉他厂中仍肯留用。
饭后,许母留于海生坐着,问丈夫从前一道做活的还有谁。林远收了碗出去,许顺跟到灶边,于叔留下的肉还有一半,母亲叫留着明日吃。
“你的面还要请几回?”
“这一回算请过了。”
许顺笑,半块肉倒是于叔买的。
……
于海生次晨托熟识的山东脚户带走了家信和银子,进厂时来得迟了些。许顺早已问过周师傅,借来的凿子能带去比,正在等他。
林远将昨夜没看完的簿子摊开,预备先去认剩下那几箱。样房却送来一只烧坏了角的木匣,叫修器棚看看里面的东西还能不能用。
匣盖上的旧签写着“登州呈样”。于海生经过,认出字便停下了。他把许顺那把凿子搁在旁边,揭开匣盖,伸手拨了一下里面的机括。
机头只动了半程,便垂了下去。
“这东西还在。”
林远凑近,看见夹口里卡着一块石头。
“你见过?”
“在水城拆过。”于海生看了一阵,“那回没修好。林兄弟,这一回你也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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