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葭州后山已经开了镰。
送往京城的方匣还在路上。八月十二托出去的信里,周进才写的是“糜子将收”,过了十来日,老李便从坡上带回几穗,叫铁生腾人下地。
铁生正往炉里送一把镐,听晌午就割,抬头望了望。
“这两把,人家明日来取。”
“先做完。下午把镰带下来。”
老李已经叫好了帮手,多半只肯做半日,各家的地也熟了。周进才从太原回来后,一直在田里、州城两头跑,这几日也叫妻子拦下,先收自家的。后山能凑齐几个人,老李便割几块,下面迟种的豆子先留着。
娃抢着给父亲拿镰。老李让他提篮子,刀仍插在自己腰后。走到地边,娃抓住一穗,用力往下一拽,茎没断,籽却掉了不少。父亲回头看见,叫他从割过的地方捡,别再糟蹋。
二丫跟在后面,已经拾了几穗。他蹲下找方才掉的籽,越找越觉得亏,过一会儿便起来,追着她问哪里还樱
“你脚后头。”
他转身,二丫趁机把近处的一穗捡进篮里。娃发觉上当,追了几步,老李在前面喊别踩未割的,两人才各自走开。
铁生下午赶来时,地头已立起一排捆好的糜子。他跟着割了一趟,直起腰找妹妹,二丫正抱着篮子给老李媳妇看。篮底夹着一把豆秧,是两个孩子院角种的那几棵。
“还没干,你就拔了?”铁生问。
“她能吃了。”娃指二丫。
“是你先拔的!”
老李媳妇掰开豆荚,看了看,晚上煮了吃。两个孩子立即不争了,围着问够不够分。她让把嫩的摘下来,老熟的留下,再去捡穗,别都在这里等锅开。
……
头两日气都好,割下的糜子先运回院外晒着。第三日午后,老李还在坡下捆糜子,山那边的忽然暗下来。
他喊了两遍,叫坡上的人先把已经割倒的往回运。娃跑到院门口时,昨日没来取镐的那人刚到,铁生正将两把修好的交给他。那人带了半袋杂粮抵修钱,还没量,听见要下雨,急着让铁生收下。
“先放着,避过这阵再量。”
“家里也晒着东西,俺得走了。”
“你走你的,明日问周哥。”
铁生将袋子放到门里,抽走廊下两条搭衣裳的长凳,腾地方接粮。第一担才进院,雨已经落下来。后面的龋子重,绕不开地上的晒席,他上去接住一头,连拖带抬放到檐下,老李媳妇便带着两个孩子把席子往里卷。
娃的篮子倒了。他想回去捡,二丫拽住他,叫他先压住席角,风一掀,里面的粮就要翻出去。他两只脚踩上去,仍压不牢,索性坐下,手忙脚乱地去兜从边上漏出的几穗。
雨越下越密。老李从坡上下来,肩后拖着最后几捆,进门便让把新粮往窑里放。
铁生拦住了。窑口还堆着几家的寄粮,搬开就要挨雨,新抱来的禾秧又湿着。他朝炉棚指了指,让先往那里送。
炉棚今日没生火,炭却还搁在里头。铁生抱起炭筐,二丫要来帮,被他叫去拿苫布。等他们把炭挪到干处,老李已带人将禾秧塞进棚里,后头一担接一担,连铁生放工具的木墩也埋住了。
“留条道!”
没人听他的。棚外还站着两个淋雨的人,老李只管叫往里挤。铁生挪不开,便从侧面钻进去,将挂在柱上的钳锤摘下来,抱回自己屋里。出来时,棚门已经堵得只容侧身进人。
他站在檐下喘气,老李却又让他去看看上头有没有漏。
“明早这堆东西得搬走。还有两把镰等着修。”
“雨停就搬。”
老李着已经踩上木凳,掀开棚顶漏水处,铁生只能在底下替他扶住。水顺着老李裤管往下淌,滴了他一脖子。
……
雨停在后半夜。次日早晨,院里仍是一脚一个泥窝。
来取镰的人比太阳还早。铁生从粮堆里翻出那两把原物,对方见没修,先问昨日上山时为什么不做不了。
铁生指了指炉棚,昨晚只顾着抢粮。那人往里看了一眼,蹲下去揉膝盖。
“俺走这一趟,家里少个人。昨儿就过,今日要使。”
“你先拿我的去。等这两把修好,给你送下去换。”
“你的拿走,你们不割了?”
铁生回屋,将自己那把和老李留在墙边的一把拿出来。老李正忙着摊禾秧,听见话过来,试了试两把刃口,交给那人,这边今日先脱粒、晒粮,等铁生修好便送下去换。
那人接过去,仍抱怨了一句,自己又不是来借镰的。铁生送他到坡口,回来便催着搬炉棚。老李让他别急,地还是湿的,往哪儿摊。
两人隔着那堆禾秧站了一会儿。铁生最后去屋里找空袋,把屋前高处铺上,先腾出炉边。二丫来帮着晾晒,进屋时发现她的炕沿也摆了三把锤子,只得将被子往里推。
到午后,炉棚才腾空,落在地上的禾叶也扫出去了。铁生叫上一个做过帮工的,借他收完自家粮后的空隙,把两把镰赶了出来。傍晚送下山时,那人正从地里回来,试过新修的刃,留下镰,把借来的两把还了。
“工钱明日带上去。”
铁生明日周进才在,请直接交给他。回到后山,老李还在翻晒今日打下来的粮,听东西换回来了,便拿了一把去割下面尚未收完的地。
晚上二丫已经困了,还等着哥哥挪开炕上的锤。铁生将工具抱去隔壁,叫她先睡,回来才吃老李媳妇留下的饭。
……
周进才上山时,先结了那两把镰的修钱,又量过来人留下的杂粮,照议好的价记清。炉棚夏挣来的钱,添炭、付帮工以后还剩一些,眼下不必再从师父留下的银子里取。
他随后同老李量新粮。几块地前后收净,脱粒、晒干,已到了九月初。
粮袋装好,两个帮忙搬粮的后生抬起窑门。娃正蹲在门旁看牌,见人把一只旧袋搭上肩,忽然站起来抱住袋底。
“这是俺家的。”
后生让他松手,都是往里搬,娃却指着牌上的字,不肯放。他认得那个李字,旁边的扁担还是父亲刻的。这一袋是母亲早上才背来的,要搁在自家旧袋旁,后生却抬错了边。
周进才过来看,果然是寄粮,赶紧叫留在外头,先把自家的入完再搬。二丫把其余袋牌翻出来,娃便跟着认,他只认得几家,遇到不认识的便去叫父亲。
老李走到窑口,叫两个后生把里面的旧袋先朝另一侧挪,空出地方装秋粮。最后一袋送进去,周进才才在纸上添完末一校留种和帮工的粮已经分出,新入窑的糜子、豆子合四石六斗;原有口粮与各家的寄粮另记。
“冬里不用总跑粮铺了。”
铁生问够不够吃到春,老李没应准,还得看有多少人来做活。他拿起留种的袋,另放到高处,叮嘱二丫别拿去下锅。
娃也要存自己的豆。二丫从院角那几棵里留出一把老豆,分给他一半,余下的收进药柜底下。他把豆子藏在衣袋里,跑了两步,又回来问父亲,放家里会不会被鸡吃掉。
老李让找他娘要只罐。他便抱着空篮子下了坡,到了半道还朝后面喊,叫二丫等自己回来写字。
……
九月初三,周进才替后山写了回信。
他先前夹在方匣里的那页很短,这一回要的事多。老李坐在旁边,报收粮和付工的数,铁生修配的活能接着做,又托师徒回程若经过太原,替自己带一把好锉。周进才上回问过价,嫌贵没买,如今铁生让写上,从炉棚攒下的修钱里出。
周进才写到这里,问京里自从取方那封以后就没再来信,怎么知道他们哪日回。
“先写上。要是还没走呢?”
周进才便接着写。铁生把夏秋用过的钱也报了一遍,能写明的都写了,几笔买盐、灯油的数还得回去查,便空出地方,等核过再封。
两个孩子在门外等着。大人完了,二丫才进来,问能不能告诉陈爷爷,认不准的药都另放着,前山来取时已经看过。
娃挤到她旁边,指着纸问自己的话在哪儿。
“你还没。”
“豆子收了。”
“已经写了。”
“俺们两个种的,也收了。”
周进才添上。娃看了半晌,讨笔要写自己的名字。笔到手里才发现比平日用的炭条软,写了一个李字,最后一笔拖出老长,险些碰着下面的字。周进才让他停,他还想补,二丫已经把笔拿走了。
信的末尾,两人都要问师徒几时回来。周进才问老李还有没有话,老李看了看收拾干净的院子,冬衣厚些,该添就添,回来路上别舍不得住店。
隔日进城,周进才把补齐的信交到回春堂。王掌柜收下,先替他留着,遇上往太原去的同行便捎,封上仍写玄真收。
回山时,他带了两斤盐,老李媳妇托买的针,还有铁生新接回来的几件旧农具。车只送到坡下,他喊人来搬,先跑下来的却是娃,踮脚朝车上看。
“有信么?”
“没来。王掌柜收着便叫人带。”
娃有些失望,还是伸手帮着提了一只空篮。铁生跟到车旁,问城里答没答应送货的日子,周进才问清了,十日后送去,急要的两件没接。
两人抬起最重的那件往上走。娃追着问要不要叫爹,铁生让他去,走到半坡又喊住他。
“叫他带根绳。这回可别只顾自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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