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也一夜没睡,回家喝了口冷水,才同林远进城。陈老道另去前山,将昨夜暂收乡户粮食和家口的事告诉监院。监院让山门入夜落横木,前山值夜添人,后山寄粮仍由师徒和下湾各户自己照管。
张判官听完两个生饶问话,问林远官料是不是还在后山。林远州衙续办的第一批已开工,料在炉棚附近,试办的成品早已交库。张判官又看东路几桩劫案的口供,让书吏把卖饼妇人记得的衣着写下,没两人一定就是响马。
“若只是过路客,你们守一夜便守一夜。”他叫来管巡捕的老差役,“州里的铁在人家山上,真被劫了,明日还得来我这里。”
老差役城门和渡口都不能空,能抽出六个人。张判官让他午后带人去下湾,夜里藏起皂衣,见到带械闯村的便拿;平常问路买粮的,不许先打。至于六个人守在哪里,叫老差役跟老李看过地形再定。
出了官廨,老李仍问:“他们只来今夜?”
“衙门还要守城。”老差役道,“先把眼前的人看清。”
六名差役到村时,里正先领他们看路。老差役等四人在东口两户屋里歇下,另两人跟老李绕了南坡,借住第三户贴羊道的院子。老差役问过院门和后门通向哪里,又借了两根长杆给东口的同伴。里正叫各处仍按昨夜的班守,没在场院里官差的事。
冯旺从后山看过母亲,回到东口时,那两户的狗忽然叫起来。他要往土坎外看,老李叫他先把自家的门闩上。他们白日拖来两辆独轮车,横在土坎前,车轮下塞了木楔。挪开一辆,人和牲口便能过;两辆合着,只剩贴墙的一道窄缝。冯旺嫌缝大,又抱来些荆条塞住。老李让他把自家墙缺口也堵一堵,他回屋找木头,只找出几根短柴,横竖搭着挡了。
黑以后,林远回到后山。周进才守着寄粮,赵铁生把长杆搁在院门后,炉火也压下去了。娃在窑里问母亲,今晚还有没有人来睡。老李媳妇叫他先把被子给冯旺的母亲让一半,孩子嘟囔一句,还是抱着被子挪了过去。
南坡那边,守路的后生听见东口有狗叫,探头看了一眼。土墙挡住了大路,他什么也没瞧见;等他把头缩回来,羊道下方的碎石响了两声。
他握紧棍子,叫同伴别再咳了。
……
守南坡的后生刚叫同伴住嘴,墙根便有人贴着土走过来。
他先看见一截木棍,以为是村里换岗的,正要开口,那人忽然抢上两步。棍子打在他额角,他伸手去挡,摸到一手热的,腿便软了。
同伴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沿墙往村里跑。后头还有个人追,手里提刀。那后生跑到第三户的院门前,猛拍门板。门一开,他便往里撞,险些乒出来的差役。差役将他拽到身后,抽出腰刀,挡住随后追来的汉子。
持刀汉子看见门里还有人拿着铁尺,退开几步,骂着让差役出来。拿棍的越过倒地的守夜人,绕到院后找路。两名差役分守前后,叫主人堵好门窗。那后生趁空从通村里的门跑了,到了场院便喊同伴叫人打倒了。场院里的人还没问清,东口又有人喊马,守村西的跑信人拔腿就往山上去了。
冯旺在东口听到那声喊,朝村南张望。老李叫他别离了路边。土坎外已有火光,慢慢移近,是三匹马,后面还跟着几个步行的。老李朝场院喊了一声有马,催村西赶紧送信。冯旺回头看了看自家那堵缺墙,往那里挪了两步。
报信的后生到后山时,气还没喘匀,先南坡有人挨了打,又东口来了马。人有多少,他没数清。
赵铁生抓起门后的长杆。林远把院门推开,山下东口的火确实亮了,南边却看不出人影。老道问赡是谁,报信的后生连连摇头,自己听见南坡的人在喊,没来得及问。老道叫二丫带娃进屋,将炕边腾出来,自己去取药箱。
林远让赵铁生去南坡,自己随报信人往东口走。周进才还守在西墙的粮棚旁,见两人要下山,跟到院门口,等他们出去后才落下横木。
南坡院门前的汉子几次逼近,都被差役挡回去。他朝院后催,拿棍的踩着墙外柴堆,爬上去又滑下来,转而去撬后门。主人在屋里乱喊,里头的差役却没应声,等门缝开了些,用力将门一推。门扇迎着脸砸过去,拿棍的跌回羊道,捂着脸叫同伴走西边。
持刀汉子又砍了一下,趁差役格挡时退开,转身朝上山路跑。拿棍的跟着,两名差役从前后门出来,在羊道上碰头,追了上去。
赵铁生下到村西,便往南坡迎。羊道贴着三户后墙,西头拐上去就是上山路,外侧临沟。他才转过弯,便听见迎面脚步响,后面还有人喊站住。跑在前头的汉子提着刀,见了他,只将刀一扬,叫他滚开。
铁生把长杆往前戳,杆头却碰在墙上,震得两手一麻。那人已冲到跟前,刀砍在杆身,铁生慌忙往回抽,后背抵住了墙。身旁只剩临沟的土沿,他想躲也躲不开,将杆子横过来,朝着那人胸口猛推。
汉子一只脚踩出路边,向外歪去,伸手抓住长杆。铁生跟着栽倒,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叫了一声。那把刀还在眼前晃,他扑住对方拿刀的胳膊,整个人压上去。刀尖几次扎进土里,汉子翻不过身,张嘴便咬,铁生将脸躲开,手上却不敢松。
背上忽然挨了重重一棍。他眼前发白,只觉底下的人又要挣起来,便死死抱着那条胳膊,连喊了两声来人。拿棍的还想再打,追来的差役已经到了,一尺敲在棍上。那人丢开棍子,沿外侧滑下沟,碎土滚了一路,持尺的差役追到沟沿便停住了。
另一名差役跪下来压住持刀者的肩,叫铁生松些,先让自己把刀拿走。铁生听见了,手却还抱着,被人掰了两回才松开。差役踢远刀,将那饶胳膊扭到背后,喊同伴回来捆。
铁生撑着墙想站,腿一软,又坐下了。先前逃回场院的后生带了两个村人过来,绕开他们去找伤者。几人从墙根抬起那人,喊他名字,一声也不应。铁生看着那颗垂下去的头,再低头,才发现自己右手虎口裂了,血已蹭到长杆上。
南坡起了喊声时,东口的骑手已到土坎外。举火把的叫老李挪车,要借路,另外两匹马却散开,将后面的步行者挡住了。老李叫他们下马再,那人不肯,只问后山的铁是不是还没交完。
老李没有答。他隔着车辕,看见一双脚从马后绕到路边,又有一个蹲下了。等他喊冯旺守住车轮,一支箭已经射过来,扎进车帮。一名站得稍高的后生往下缩,第二支箭便擦过他的左臂,血顺着手肘流到棍上。
“进屋去!”老李朝他喊。
伤者没听清,仍攥着棍,冯旺拽了他一把。马后的三个步行汉子趁这一下靠到车前,一人抽掉轮下的木楔,一人抬车把,第三人越过荆条,跑向冯旺家那堵缺墙。横搭的几根短柴被踢开,冯旺急着追,箭又落在他脚前,逼得他退了回来。
四名差役从屋里出来时,第一辆车已被拖开。老差役一尺打中抬车者的手,那人叫了一声,徒马旁。抽楔的却钻进空当,刀背砸在老李扶车的手上。老李缩手,一名差役赶来接住那把刀,另两人持长杆挤到车后。骑手的箭随即射来,钉进土墙,几个人都低下了头。
“抬开!叫马进来!”刀手朝同伙喊。
伤了手的汉子又折回来,用另一只手去拖车。老差役的铁尺探出来,他便缩回去,仍不肯走。两辆车中间已空出半个人宽,刀手顶在前头,等骑手再放箭便往里挤。
冯旺家里摔了只瓮。冯旺听见,弯腰便要从车旁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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