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生进城以后,便一直朝街边的铁铺看。
一间铺子门口堆着待修的锄镰,伙计正给人卸犁铧。他过去问要不要帮工,伙计掌柜不在,让过午再来。到了赵家,陈老道进去复诊,他留在院门外,又向车夫打听了几家。
赵家孩子已能出屋,同厮抢着踢毽子。老道看过,没再留多久,出来便叫两个年轻人自己去寻活,他先回回春堂。
两人问到第三家,总算有人肯用。
掌柜先看了铁生的手,听会修锄镰,便叫他进去看看。炉边堆着几件旧农具,等着做的还有一筐钉料。铁生问起活怎么排,掌柜先修农具,这几日催得紧,钉子还不急。他蹲下翻了两件,林远已经走到砧旁,瞧见墙根码着几筐炭。
“明早来试一日。”掌柜,“十二文,管两顿饭,夜里可以睡后头。手艺过得去就留。”
铁生问睡的地方有几个人,掌柜三个,都是铺里的伙计。他又问工钱是每日给,还是攒到月底。
“试工的钱当日给。真留下了,每十日结一回。”
铁生算了算,又问收工后能不能回后山。
“你住哪里都成,开炉时可得见人。若家里离得远,还是住铺里,休息时再回去。”
铁生听完便同林远,想先做几日。林远问他肩膀受不受得住,他便转向掌柜,大锤还抡不得,掌钳、磨锉都能做。掌柜看过他抬胳膊,让他明日先修农具,重活有人干。
林远问能不能把活领回山。掌柜听那边连锤钳都要借,便不肯,只让人留下。铁生正想回话,林远把他叫到门外,下午得陪师父去刘家,先问过那头再定。
“刘书办过有活?”
“还没问。师父认得他,问一句总比不问强。”
铁生回头看了看铺子。掌柜又在叫伙计抬东西,没再理他们。
“俺想先挣几日钱。老李那两把镰还挂着,锤钳一还,咱们回去能做什么?”
林远也知道他得在理。铺里现成的炉具,后山一样也买不起。可若两个人都能在山上做,挣的便能接着添东西,不必一趟趟租借。他把这层意思了,只请铁生再等一个下午,刘家若没有着落,明早仍来这里。
铁生这才回去同掌柜,下午给准话。
……
刘家老太太的腿好些了,老道进门时,她正支着凳摘菜。儿媳她昨日还想挑水,劝也劝不住;她嫌儿媳多嘴,叫进屋倒茶,自己将裤腿挽起,给老道看肿处。
刘书办回来时,老道已替他母亲看过,又坐着等了一阵。他先问过病情,再接下监院写的字据,先替林远问着,下回进城来找他。老道又起铁生想寻活,能带回山做最好,也省得兄妹分住两处。
刘书办问过手艺,倒想起一件事。
“州里正要添补铁器,原先那家铺子还没交完。张判官今日不在,明早你们到兵房来,我带去问问。”
铁生惦记着答应铁铺的回话,出了刘家便往那边去。掌柜正忙,他等人卸完一车炭,才上前想再等两日。
“明早不来了?”
“刘书办让俺去州衙问问,兴许能领些活回家做。”
掌柜听明白了,他若还想来,随时可以来问,只是这几日等着用人,另有人来便先雇了。
铁生道了谢。回去路上,林远若官家的活问不成,便陪他再找一家。他摇摇头,先回来问这家,工钱、吃住都谈过了。
当夜三人借住回春堂,吃饭时王掌柜问他们找得怎样,铁生还要等明日。
王掌柜那边倒有一个消息:前些日子有同行东去,寄玄真的信已经带走了。林远问随那商队能否到京城,王掌柜他们只走一段,过后还得另寻同行,到了京里送信也要托人。
“下一趟是什么时候?”
王掌柜听出意思,笑着朝陈老道看。老道让他吃饭,等掌柜去前铺了,才问林远是不是还想进京。
“我想见玄真师伯。信里那个病人,拖了这么久,咱们若能当面问清——”
“谁给他看病?你?”
“您若肯去……”
陈老道将饭碗放下。
“林远,你今日拿给刘书办的那张字,还在人家手里。度牒没有,路引没有,往外走,拿什么给人查?伤才好一点,盘缠也没备,你叫我带你走一个多月?”
林远可以先挣钱,文书也可以慢慢办。老道却不肯让他再问商队。
“信刚捎出去,玄真还没答话。人家问一张方子,你就要跑去找他。眼下不许去,这话听明白没有?”
林远应了,碗里的饭却没动。老道吃完去前铺结药款,铁生过了一阵才过来坐,怕明早寻不着兵房,问要不要去向车夫打听。
林远跟着他出了门。
……
次日,刘书办带他们进了官廨旁的院子。张判官才看过工房送来的单子,问了老道几句白云观的事,便叫库役拿刀钎来。
三把旧腰刀、两根铁钎摆到桌上。铁生先看刀,挑出一把,刀柄得重做,另一把刃上有裂,要磨开才看得清。张判官让他别忙着修,问新的能不能打。
铁生去看库役拿来的现用样刀。长短、分量量过,才在家随父亲做过这样的,愿意试。
“独自做过么?”
“从头到尾都是俺一个人做的,没樱那时我爹掌钳,俺跟着打,后来也换过手。”
张判官没应他,将单子推给陈老道。州里拟添一百把腰刀、一百五十根铁钎,城中铺户另有活在做,眼下缺人。
“各做一件,五日后拿来。合用,我再呈知州,议你们能领多少。”罢,张判官又转头向陈老道作了一揖:“上次家母生病,全仰仗道长妙手。”
林远还在看单子,铁生已经问起了料钱。张判官,试样自己备料,往后准了他们承做,官铁才另发。林远又问,样件若过了,活能不能直接领回去。
“刀钎还得送知州看。”张判官把那把松柄的旧刀推回库役跟前,“试好了,我替你们呈上去。知州还没看过东西,谁敢先答应拨料?”
铁生朝林远看了一眼。城里那家铺子要人,明早便有工钱;这边花了银子、做成两件,也未必轮得到后山。陈老道向张判官问清送验的时辰,将书吏写的尺寸留给两个年轻人,没替他们先应。
库役带他们看过廊下验刀的木料、麻束和试钎的石头,将松柄的刀交给两人拆看。林远画出改柄草图,铁生拿官样比着,让他记全内外尺寸,回山就得照这个做。
铁生算上借砧、请饶日子,要今日便买料。林远想多备一份留着返工,便问师父能拿出多少钱。
陈老道却先让铁生解开袖子,看看肩头。
铁生夹钳能做,大锤仍要请人。老道看过伤,问他是想试这回,还是仍去铁铺寻工。林远想先试一回不妨,老道让他等铁生自己答。
“料钱我来出。你若不愿做,照实,别为欠着药钱便应常”
铁生想了一会儿,问林远木柄能不能照图做出来。
“能,我做。”
“那就试。刀先做,留些工夫返工。”
林远若接不到官活,买料的钱从自己那份工钱里慢慢还。老道瞥了他一眼:“你先有工钱再。”铁生把袖子放下来,问库役哪里能买到这样的料。
陈老道这才去同张判官定。书吏抄好要求,另注明送验日期,官样仍留库里,尺寸让林远描回去。
三人出了官廨,又去先前那家铁铺买料。掌柜听他们接了试样,将铁条取出来,让铁生自己挑,顺口问是不是已得了官银。
铁生还没有,先做一刀一钎,合用才给活。
“那你们仔细些。烧坏一块料,比在我这儿做几日工亏得还多。”
铁生蹲着挑了半晌,照两回试做的用量买足,连裁料共五钱银子,老道从药箱里取钱付了。
铁料托回春堂运货的车捎回山。坐在车上,林远又将官样要求念给铁生听,他听到验柄的那一处,叫停下来,拿过图看了好一会儿。
“回去先做个木样给俺。”
“今晚就做。”林远,“你先看哪处?”
铁生指着柄口,叫他将纸压住。驴车一颠,他的手指移到了线外,又赶紧挪回来。
“这里。刀打出来,若装不上,你可别再叫俺把刀削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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