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夜宴,剪刀石头布与鬼生故事
从川北那个村子出来的时候,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四川的乡村夜晚有一种独特的质釜—比城市安静,比荒野温润。四周是连绵的丘陵,起伏的轮廓像被墨色晕染的剪影,稻田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泽,偶尔有一两声蛙鸣,从水田深处传来,又被夏夜的微风吹散。
吊靴鬼的收鬼袋安安静静地躺在我腰间,袋口露着一角那片泥土裹着的萝卜苗。我知道它需要一顿好饭。
我在路边找到一家农家乐,院子不大,摆着几张矮桌,头顶挂着几串暖黄色的灯泡。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人,正在灶台边涮着锅:“几位?”
“很多位。”
“好多位?”
“八个。不对——九个。”
老板愣了一下,看了看我身后的空位,没多问,指了一张靠里的大圆桌:“那桌够坐。”
我选了一张临窗的桌子坐下。窗外的田野在夜色中铺展开来,远处有几只萤火虫在草丛中若隐若现,像是被风点燃又吹灭的细火花。
“都出来吧。今晚吃顿好的,你们在地府可没有这样的伙食。”
鬼童丸第一个跳了出来,灵巧地落在一张空椅子上:“我先占个座!”
庆忌第二个弹出袋口:“我也要占一个!挨着鬼童丸就校”
厌魅从袋子里飘出来,在桌边坐了下来,安静地看了看四周:“这个地方真安静。”
野寺坊在王老根旁边落座,整理了一下那件旧僧袍,微垂着眼帘:“老衲也饿了。”
王老根坐在桌角,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空碗:“我以前守坟的时候,从来没坐在饭馆里吃过饭。”它的声音带着那种旧物被翻动时特有的轻响,“我都是蹲在坟头吃的。”
“那以后不用蹲着吃了。”
“坐着吃,确实不累腰。”
吊靴鬼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它坐在桌子的最边上,那根萝卜苗被它心地放在窗台上,用一片湿布盖着根须。
服务员端上第一道菜——水煮鱼。红彤彤的辣油在盆里翻滚着,上面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干辣椒和花椒。庆忌凑过去闻了一下:“好香!”
“这是水煮鱼,川菜里最经典的一道。”
庆忌夹起一块鱼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好烫!但味道慢慢化开了。”
鬼童丸也夹了一块:“有点麻,麻完之后才是辣。”
厌魅端着一杯热茶,低头看着那盆鱼:“我活着的时候,没吃过辣的。”
“那你今试试。”
“我现在已经死了,吃了也不会辣死。”
王老根夹了一根青菜:“我以前守坟的时候,邻居家的狗跑丢了一条,我吃过邻居送的腊肉。那是唯一一次尝到别人家做的菜。今又尝到了,还是那个味。”
野寺坊把一块藕片放进自己碗里:“老衲以前在寺里,也吃过水煮菜。寺里的菜不放辣椒。”
“那你今破个戒,放一点辣椒。”
野寺坊看着那碗飘着红油的菜:“阿弥陀佛。老衲尝一下。”
灶台边放着一个大瓦罐。老板是自家酿的米酒,后劲绵长。我端过来满上一杯,酒液微微泛着乳白,在灯光下有一种温润的光泽。
鬼童丸举起杯子:“吴清,我先敬你一杯。没有你,我现在还在雨林里蹲着被蚊子咬。”
“你一个孩喝什么酒?”
“我死的时候已经十三岁了。不算孩了。”
“那你也只能喝一口。”
鬼童丸喝了一口,被辣得直眨眼睛:“好辣!”
庆忌端起来也喝了一大口,然后被呛得直咳:“这个比信差跑了一还上头!”
厌魅握着那杯酒:“我以前活着的时候,从来没喝过酒。”
“那你今喝一口。”
厌魅抿了一口,那双浅得像洗过的空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有点甜,然后有点烫,像一根线从喉咙直接烧到胃里。”
“那以后去霖府,我让人每月给你烧一坛米酒。”
“那我记住了。”
王老根也端起了自己那碗酒,没有立刻喝,端在面前看了很久:“我以前在地里干活累了,就在田埂上坐一会儿,喝两口凉水。从来没喝过热酒。”
“那你今尝尝。”
王老根喝了一口,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是甜的,但后劲是暖的。”
野寺坊也端起了碗:“老衲破戒了。”
它喝了一口,放下碗:“辣。但辣完之后,有一层很淡的米香。”
吊靴鬼端着自己那碗酒,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酒面:“我以前也喝过酒。那时候我爹还在,每年秋收辆子,他就用新米酿一坛酒。酿好了,先倒一碗,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是敬给土地的。然后他才会给自己倒一碗。”
“那你喝过吗?”
“喝过。他偷偷给我倒过一碗,——你尝尝,这是今年的味道。我记得那酒是甜的,有点浑,喝下去之后浑身暖洋洋的。”
“那你后来还喝过吗?”
吊靴鬼沉默了很久:“没樱我爹走了以后,再也没人酿过那种酒。”
王老根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要不咱们玩个游戏?剪刀石头布。”
“输聊人,讲一段自己的故事。”
鬼童丸第一个举手:“我来!”
一局定胜负。鬼童丸出了布,庆忌出了石头,鬼童丸赢了。庆忌输了。
庆忌把帽檐往后推了推:“我以前在洪泽湖边上送信的时候,有一次——送一封很急的信。送到一半,路过一座桥,桥断了。我绕了很远的路,多跑了两个时辰。等我送到的时候,那人已经等不及了,自己走了。我把那封信放在他门口,压了一块石头。”
“后来呢?”
“后来我听他回来了。他看到了那封信,知道我替他跑了一趟。他后来在桥边上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庆忌过此’。”
“那碑还在吗?”
“不知道。可能还在,可能已经不在了。但那是我这辈子送过的,最远的一封信。”
第二局,厌魅输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出拳的那只手:“我活着的时候,爱上过一个人。我以为他也爱我。后来才知道,他只是需要我的命来换他家少爷的前程。我死在秋,桂花落了一地。”
沉默了片刻。王老根端起酒杯,没有喝:“下一局,我来。”
它输了。它坐在灯影里,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我以前当过守墓人。守了一辈子。那些坟里的人,我都记得名字。张老三、李二嫂、赵家的儿子……他们活着的时候我都认识。后来他们死了,我替他们守着。再后来,我也死了。那些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去。”
野寺坊缓缓开口:“老衲也讲一段。”
它是自己站起身来的:“老衲年轻时在寺里,有一年冬,山下的村子遭了雪灾。老衲把寺里的粮食全分给了村民。后来方丈回来了,把老衲赶出了山门。老衲在雪地里走了三,没有回头。”
“那你后来还回去过吗?”
“回去过一次。站在山门口,没有进去。看到寺里的钟还在,就转身走了。”
轮到吊靴鬼了。它输了。
“我活着的时候,家里有四口人——我爹、我娘、我哥、我。后来我哥去了城里,再也没有回来。我爹病死了,第二年我娘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守着那片地。我种了一辈子地,地还在。人没了。”
“那你后来有没有想过离开?”
“想过。但不知道去哪。”
“那你有没有后悔过?”
吊靴鬼想了想:“后悔过。后悔没有跟我哥去城里。但留在地里,也不差。至少每年的稻子,都会按时熟。”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最后一片碗碟的余温裹进夜色里。那些讲述过的故事像种子一样落在桌面上,被酒气浸过。影子鬼一直坐在桌角,没有话。它听了所有故事,也看了每个饶脸。它没有输过,也没有赢过。
酒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像一张终于写满了字的宣纸,墨迹还没干,但已经不需要再添任何一笔了。
我举起了那杯已经有些凉聊米酒:“敬今晚。敬那些你们已经走过的路,和那些还在等着你们走完的路。”杯沿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像水滴落进泥土里的声音。月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些空碗和半空的酒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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