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写真馆，青女房等了一百年的主人
从凤凰古城出来的时候，已经亮了。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三万到账，备注是“编号029希恶鬼捉拿任务奖金”。我瞥了一眼屏幕，把它揣回兜里，踩下油门。
鬼童丸趴在后座窗户上，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问：“吴清，下一个鬼在哪儿？”
“洛阳。编号030，青女房。”
“青女房是什么？”
“日本妖怪。据生前是侍奉公主或贵族姐的侍女，对主人非常忠诚，一直侍奉到死，死后因为执念太深，魂魄还在寻找主人。喜欢在废弃的宅邸里游荡，手里拿着一面镜子，照到人就会让人变老或变丑。”
木魅从袋子里探出头来：“听起来好惨。”
“是挺惨的。但她不害人。她只是想找到她的主人。”
车一路往北开，过了黄河，进了洛阳城。手机响了，黑无常。
“吴清，青女房在洛阳老城区一家写真馆里。那家写真馆开了十年了，拍复古照片的，生意一直不错，但最近两个月老是有人投诉——是拍照的时候，照片里多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有时候站在背景板后面，有时候站在窗帘旁边，有时候在镜子里一闪而过，身上穿着古代侍女衣服，手里拿着一面铜镜，正在低头找什么东西。”
“老板报过警吗？”
“报过。警察去了什么都没查到。后来老板找了个道士，道士这是日本来的妖怪，让他联系地府。”
我挂羚话，顺着导航找到那家写真馆。门面不大，在老城区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上，招牌上写着“旧时光写真馆”。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前台没人，但能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主人……你在哪……”
我循着声音往里走，穿过一条挂满复古照片的走廊，在尽头一个化妆间门口停下来。里面站着一个穿着深紫色和服的身影，看起来大约四十岁，手里捧着一面斑驳的铜镜，正在低头看地上的影子，自言自语：“主人……你去哪儿了……老奴找了你很久……”
“青女房。”我开口。
它猛地转过身来，铜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它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盘起的发髻有些凌乱，几缕白发从发簪里漏出来，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梳理过了。那双眼睛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你……是谁？”
“地府来的捉鬼师，来接你回去的。”
“回去？回哪去？”
“地府。”
青女房摇了摇头：“我不回去。我要找主人。”
“你找了多久了？”
它低下头，把铜镜抱在胸前：“不记得了。很久了。久到记不清有多少年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主人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知道。”它抬起头来，“但老奴还是要找。”
“那如果我能让你见主人一面呢？”
“你——你能？”
“能。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的主人长什么样？”
青女房的眼眶红了：“她是底下最好看的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她喜欢穿浅紫色的衣服，发簪上坠着一颗白玉珠子。她走路很轻，像踩在云上。老奴跟了她一辈子，她从来没有对老奴过一句重话。”
“那我让她来见你。”
我走到写真馆门口，拉开玻璃门走出去，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拨通了黑无常的号码：“老谢，能帮我查一个人吗？日本那边一个贵族姐，大概一两百年前去世的，生前喜欢穿浅紫色和服，发簪上有一颗白玉珠子。她有一个侍女，死了以后一直在找她。”
“行，我帮你查查。”白无常在电话那头嗑着瓜子，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瓜子：“查到了。确实有这个人。她叫浅野绫子，明治年间去世，葬在京都。她的侍女一直没找到她，因为浅野绫子去世的时候，并不在日本，是在中国。”
“在中国？”
“对。浅野绫子年轻时跟随父亲来中国经商，后来嫁给了一个中国商人，就留在了洛阳。她在洛阳住了一辈子，死后葬在城外一座山上。”白无常的声音低了一点，“她的侍女不知道这件事。以为主人还在日本，一直在洛阳等地找，所以没有找到。”
“能让她主人来见她一面吗？”
“能。但只能短暂现身，她的魂魄一直在洛阳，你到洛河边点三炷香，烧一张黄纸，把青女房的名字写在上面，她自然会来。”
我挂羚话，回到写真馆里，对青女房：“跟我来。”
洛河边，傍晚时分，夕阳把整片河面染成了暖金色。我点了三炷香，烧了一张黄纸，上面写着青女房的名字。香火升起来，烟雾在空中缓缓散开。河面上忽然起了一阵微风，水面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一个穿着浅紫色和服的身影从雾气中走出来，发髻上坠着一颗白玉珠子，在夕阳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青女房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主人？”
“阿纯。”浅野绫子站在暮色中，看着青女房，“你找了我很多年了。”
“老奴……老奴找了您很久很久。”青女房的眼泪流下来，在暮色中发出细的、像碎瓷片一样的光，“老奴不知道您在这里。老奴以为您还在日本。”
“我嫁人了。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不想让你跟着我受苦。”浅野绫子伸出手，轻轻拂过青女房的发梢，“你一个人，等了这么久。辛苦你了。”
“不辛苦。”青女房的声音很轻，“能再见到您，老奴这一辈子，就值了。”
她们在洛河边站了很久。暮色从金黄变成淡紫，又变成深蓝。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浅野绫子的身影在暮色中慢慢变淡，在完全消散之前，她轻声了一句：“阿纯，去投胎吧。下一世，你来做我的妹妹。”
青女房站在暮色中，目送最后那一缕浅紫色的光沉入水面，然后转身，自己走进了收鬼袋。袋口合上之前，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吴清，谢谢你。老奴这一生，没有遗憾了。”
袋口合上了。深紫色的符文在暮色中微微亮着，像是被夕阳浸透的绸叮我弯腰把那三炷还剩半截的香收起来，香灰落在水里，被流动的河水缓缓带走。远处，写真馆的灯已经灭了。明，那家写真馆应该不会再出现奇怪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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