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鲜大排档，两个鬼哭成泪人
从北海银滩出来的时候，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鬼童丸趴在车窗上，看着路边一家家亮着灯的海鲜大排档：“吴清，那个东西是什么？”它指着一家店门口堆着的白色泡沫箱。
“那是生蚝。”
“生蚝是什么？”
“一种贝壳，打开以后里面是软的。”
“软的……能吃吗？”
“能。生蚝是海里最好吃的东西之一。”
我拐进那家大排档的露位子坐下来，店员很快端上来满满一桌海鲜——炭烤生蚝、清蒸石斑、白灼虾、爆炒花蟹、蒜蓉粉丝蒸扇贝、椒盐皮皮虾、还有一大盘海螺。酱料碟一字排开，酱油、芥末、蒜蓉、辣椒圈，热气腾腾的，把整个夜宵摊子熏得暖融融的。
鬼童丸蹦上椅子，趴在那只炭烤生蚝面前，壳里的汤汁还在滋滋冒着细的气泡，蒜蓉和辣椒圈在汤汁表面轻轻颤动着。它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这个……闻着像蒜，又不像蒜。”
“蒜蓉蒸生蚝。先吸一口汤汁，再把肉吃了。”
鬼童丸心翼翼地凑近，吸了一口汤汁，它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我：“这——这是海鲜？”
“对，海鲜。”
“我以前只吃过海带。海带是咸的，但不鲜。”它又低头吸了一口汤汁，“这个汤里营—有海的味道，还有蒜的、油的、辣椒的。它们在一起，像是——像是在海里开了一锅很热闹的集剩”
金鱼姬也从袋子里飘了出来。它坐在桌子对面，看着满桌的海鲜，没有动筷子。它的目光落在那一盘清蒸石斑鱼上面，鱼身被划了几刀，姜丝和葱段铺在鱼身上，蒸鱼豉油浇在鱼身两侧。
“你怎么不吃？”鬼童丸问。
“我不吃鱼。”金鱼姬的声音很低，“我活着的时候，就是一条鱼。”
“那你现在变成鬼了，也不吃？”
“不吃。我闻着它们的味道，就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不想吃。”
鬼童丸放下筷子：“那你能吃别的吗？”
“虾、蟹、贝类……都可以。就是不吃鱼。”
我让店员换了一份蒜蓉粉丝蒸扇贝，又加了一盘炭烤鱿鱼。金鱼姬夹起一只扇贝，把粉丝和蒜蓉一起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它的眼睛有一点泛红，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打转：“……这是我在海里的时候，从来没有吃过的味道。活在海里的鱼，是不知道热的东西是什么滋味的。”
“那现在你知道了。”
金鱼姬没有话，又夹了一只扇贝，低头慢慢地吃着，像是要把那个温度刻进自己的魂魄里。
鬼童丸也放下了筷子。它盯着那只已经被吃得只剩壳的生蚝，了一句：“我活着的时候，是一个被遗弃在寺庙门口的孩。那下着大雪，我被放在一个篮子里。庙里的大和尚把我捡了进去。”
“后来呢？”
“后来我长大了，是个打杂的。每扫地、劈柴、挑水。我不太爱话，寺里别的孩子欺负我，我也不反抗。有一方丈，我身上有戾气，留在寺里不好，把我赶了出去。”它得很平静，像在讲别饶故事，“我离开了寺庙之后，不知道去哪里。在山上游荡了几年，变成了强盗。后来被一个叫源赖光的将军杀死了。”
它拿起那只空壳，在手里转了转：“我死的时候，也下着雪。和寺门口那年的雪一样大。我躺在雪地里，看到那些雪花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上撕碎了很多很多纸。”
金鱼姬放下筷子：“我是海里的一条金鱼。我本来活在水族馆里，每都有很多人来看我。他们夸我好看、我漂亮。有一水族馆关门了，没人喂我了。我在鱼缸里待了很久，看着水慢慢变浑、慢慢变少，一点一点地干涸。”它没有停顿，像是这些话已经憋了很久，“我死的时候，没有下雪。但我觉得全世界的水都离我而去了。”
鬼童丸低下头，把那枚空壳放在桌沿，声音很：“你是被剩下的。”
“嗯。”
“我也是被剩下的。”
“那你现在还有水吗？”
鬼童丸愣了几秒，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死的时候，雪落在我身上，每一片雪都是冷的。我躺了很久，看着那些雪一片接一片地盖过来，我以为我会被埋住，但后来雪停了，我变成了鬼，站在雪地里，还想去抓那些落下来的雪，它们穿过我的手心，什么也没有留下来。”
金鱼姬的声音忽然哑了：“我是被养在鱼缸里的。我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海。我死的时候，鱼缸里的水只剩下浅浅一层，我游不动了，就侧躺在缸底，看着水面上的光。”
鬼童丸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不想当强盗的。我找不到别的地方去了。”
金鱼姬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我不想当金鱼姬的。我只是想要一条河、一个能活下来的地方。”
它们坐在海鲜大排档的桌子对面，一只鬼童丸，一条金鱼姬，隔着满桌冒着热气的海鲜，隔着几千万年的海和几千万年的陆地，面对面地哭着。哭声混在夜风里，和海滥声音混在一起。
我坐在旁边，看着它们。等它们的哭声渐渐弱下来，我轻声问了一句：“那你们现在找到了吗？”
鬼童丸用袖子擦了擦脸：“找到了。”
金鱼姬也擦了擦脸：“找到了。”
“在哪？”
“在——在一张桌子前面，有一盘生蚝和一盘扇贝，还有一条不吃鱼的鱼和一个不会下雪的孩。”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吹得桌上的锡纸微微翻动，吹得金鱼姬的头发轻轻飘起来。它没有再哭了。鬼童丸也没有再哭了。它们看着桌上那盘已经凉透的扇贝，都没有动。
我朝老板喊了一嗓子：“老板，加一份红糖糍粑！”
“好嘞！”
鬼童丸吸了吸鼻子：“红糖糍粑是什么？”
“一种甜的糯米糕。吃了让人开心。”
“那它会比生蚝还鲜吗？”
“不一样。生蚝是海的记忆，糍粑是稻田的记忆。”
“那我两个都尝尝。”
金鱼姬也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也要一块。”
糍粑端上来的时候，金鱼姬夹起一块，咬了一口，然后轻声：“……是甜的。”鬼童丸也夹起一块，嚼了两下，放下了筷子：“比生蚝软。”它又夹起一块，放进嘴里，“但是软的东西，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会让人想家。”
夜风还在吹。海潮还在涨。远处的渔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在海面上慢慢铺开一条金色的路。鬼童丸和金鱼姬坐在桌子两边，一块接一块地吃着糍粑，眼泪干了，嘴角弯着，像两个在夜里刚刚找到路的旅人，终于可以慢慢走完剩下的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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