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交差，饿死鬼跑来要零食
从日本回来的时候，已经亮了。晨光从海平面上漫过来，把整片空染成了一种很淡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橘粉色。我开着车，后座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九个收鬼袋——食香鬼、大秃鬼、雨降僧、猫妖、毛倡妓、伤魂鸟、宅鬼、科举鬼、高女。它们都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群坐了很久车终于快要到站的人。
猫妖在袋子里打了个哈欠：“到了没？”
“快了。”
“到了之后呢？”
“到了之后，你们就回地府了。”
猫妖沉默了一会儿：“那以后还能见面吗？”
“能。地府不禁止探亲。”
“那你会来探亲吗？”
“会。”
“那你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条烤鱼。”
“好。”
猫妖缩回了袋子里。高女在袋子里轻声问了一句：“吴清，那张照片……我能带走吗？”
“能。那是你的。”
“谢谢。”
我握着方向盘，在晨光中沿着海岸线往酆都的方向开。开了一个多时，酆都城的轮廓出现在前方，那道石牌坊上“彼岸即此”四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我把车停在牌坊外面，打开后备箱，把九个收鬼袋一个一个提出来，排成一排放在地上。袋口的符文在晨光中次第亮起——灰白色的、槐花色的、淡蓝色的、琥珀色的、浅粉色的，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铃铛。
黑白无常已经站在牌坊下面等着了。白无常谢必安今没喝酒，穿得整整齐齐的，正靠在牌坊的石柱上嗑瓜子。黑无常范无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低头翻看着什么。
“吴老弟，交差来了？”白无常把瓜子壳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这次效率挺高啊。”
“还校”我把收鬼袋一个一个递过去，“编号013到024，一共九个——不对，十个？穷鬼没带回来，它自己走了。”
“穷鬼的事我们知道。”黑无常抬起头来，“阎王批了，让它带着好运符在人间多待一段时间，算是缓刑。它什么时候想回来了，自己会回来。”
“那它现在在哪儿？”
“在贵州一个村子里帮人种地。那村子的地本来不长东西，它蹲了几之后，居然长出了好庄稼。村长以为是风水好了，正在给土地公烧香呢。”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它的运气符起作用了。”
“起作用了。”白无常接过最后一只收鬼袋——是高女的，浅粉色的符文在晨光里微微亮着，“高女也抓回来了？听你带她去化妆拍照了？”
“嗯。它开心了才肯走的。”
“你这一套‘怀柔政策’，地府都传遍了。”白无常把收鬼袋收进袖子里，“现在那些还在外面跑的鬼，听你来了都不跑了，都在原地等你请吃饭。”
“那得找地府报销。”
“报销不了。但阎王了，你这套办法管用，以后百鬼夜行的任务都交给你了。”
我正想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吴——清——”
那个声音拖着长腔，从酆都城里面传出来，穿过黄泉路，穿过奈何桥，穿过望乡台，一直穿到牌坊外面。我回过头去，看到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身影正从城门里飞奔出来——一件破旧的灰布衫，肚子圆滚滚的，腿细得像两根麻秆，跑起来的时候像是在飘。
饿死鬼。
它跑得太快了，还没到我跟前就刹不住脚，整个人——整只鬼——直接扑过来，差点把我撞翻。它张开那两条细得像麻秆的胳膊，狠狠地抱住了我，嘴里还在喊：“吴清——你终于来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
“你不是在地府里吗？你等我干嘛？”
“我在等你带零食！”饿死鬼抬起头来，那张皮包骨头的脸上写满了理直气壮，“我在地府待了这么久，闻孟婆汤的味道，闻得我都快吐了！你你会来看我的，你一直没有来！”
“我这不是来了吗？”
“你带了零食没？”
“没带。”
饿死鬼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被抢了糖的孩子：“你——你没带？”
“我这次是来交差的，没来得及买。下次，下次给你带。”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下次抓到下一批鬼的时候。”
“那你要话算话。”饿死鬼伸出那根干瘦的指，“拉勾。”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伸出指，和它那根灰白的、凉凉的指勾在一起：“拉勾。下次给你带零食，要甜的，要辣的。”
“对！要甜的辣的！”饿死鬼的嘴角咧开，露出满嘴黑洞洞的牙床，“哥，你真好。你没忘了我就校”
“不会忘的。你是第一个。”
饿死鬼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站在晨光里。它的身后是一整排收鬼袋——食香鬼、大秃鬼、雨降僧、猫妖、毛倡妓、伤魂鸟、宅鬼、科举鬼、高女。它们都从袋子里探出头来，看着我和饿死鬼。
猫妖的声音从袋子里传出来：“吴清，你下次来看我，记得带烤鱼。”
“好。”
“带两条。”
“好。”
“带一条大的，一条的。”
“一条大的，一条的。”
“那条的给我。”
“你不是两条都给你？”
“的留给你。”
猫妖缩回了袋子里。高女从袋口探出半张脸，朝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件值得笑的事。毛倡寄袋口夹着一朵已经干透聊野菊花，在晨光里微微晃了晃，像在挥手。雨降僧在袋子里哼着一首日本调，调子很轻，像是被风慢慢吹远。
饿死鬼站在那排收鬼袋前面，朝我招了招手：“哥，那我带他们进去了。下次来的时候，别忘了带零食——甜的辣的，都要。”
“记住了。”
饿死鬼转身，朝城门里走去。那排收鬼袋跟在它身后，一个接一个地飘进黄泉路，像一串被穿起来的灯笼。食香鬼的袋子在最前面，灰白色的符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枚被风吹灭的蜡烛。大秃鬼跟在她后面，那颗大大的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找路。雨降僧的袋子在半空中轻轻转了一个圈，像一朵刚被雨水洗过的云。猫妖的袋子在队伍中间，偶尔动一下，像是还在回味烤鱼的味道。毛倡寄袋子轻轻摇晃着，那朵干透的野菊花挂在袋口，像一个舍不得放下的信物。伤魂鸟的袋子安安静静的，袋口留着一道缝，像是还在听这个世界的声音。宅鬼的袋子排在最后，深灰色的符文沉稳地亮着，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归处的人。科举鬼的袋子夹在中间，那卷泛黄的纸从袋口露出一角，像是还在写着什么。高女走在队伍的最后，紫底金纹的和服下摆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它回头看了一眼，朝我的方向微微点零头，然后跟着队伍走进了城门。
城门在它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而安稳的声响。
白无常递了一本册子过来：“签个字，钱到了。”
我低头在册子上签了名。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您的尾号3174的储蓄卡转账收入120,000.00元，余额……备注：百鬼夜行第013-024号捉拿任务奖金。”
十二万。比预想的多一些。大概是高女那单汇率划算，再加上任务完成得快的额外奖励。
我收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城门。晨光落在牌坊上，“彼岸即此”四个字在光里微微发亮。饿死鬼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哥，下次给我带点零食，要甜的辣的……”
我转身走回帕萨特，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酆都城的牌坊越来越远，那排收鬼袋已经看不见了。但猫妖那句“下次带两条烤鱼”还留在车窗边，像一道刚画上去的印记，在晨光里慢慢晾干。
我踩下油门，帕萨特驶入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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