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界山魈,美女皮囊下的凶鬼
离开北京的时候,刚亮。宅鬼在袋子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终于被焐热的石头。猫妖昨晚吃多了烤鸭,正打着饱嗝在袋子里翻来覆去地睡。雨降僧在哼一首北京调,大概是昨在胡同里听来的,调子拐来拐去的,带着一股京味儿。
手机响了。黑无常。
“吴清,到哪儿了?”
“刚出北京,往南走。下一个在哪儿?”
“张家界。编号022,山魈。”黑无常的声音低沉起来,“这个不是善茬。山魈是山里的凶鬼,最喜欢变成美女勾引单身路人,把人引到深山里,然后吸干精气。它在张家界景区附近已经害了好几个人了,当地人山里闹鬼。”
“山魈?那玩意儿不是猴子吗?”
“那是山魈的另一种法。你遇到的是鬼,不是猴。它狡猾得很,会幻化成人形,专门挑落单的男性下手。你要是被它那张皮骗了,就完了。”
“有没有什么弱点?”
“怕铜钱。尤其是五帝钱——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个皇帝的通宝串在一起,对它来是克星。你之前不是收过一串吗?带上了没有?”
“带了。”我摸了摸腰间的口袋。那串五帝钱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一直挂在车钥匙上,平时当挂饰用。没想到今派上用场了。
“那就好。去会会它。”
张家界,武陵源。
山是那种从地底下直接长出来的石柱,一根一根的,像巨人竖起来的指头,直插云霄。云雾缠绕在山腰之间,把那些石柱裹得像裹了一层薄纱,时隐时现的。景区里游人如织,导游举着旗子,喇叭里传来“各位游客请往这边走”的声音。
但山魈不在景区里。它在景区外面,在那些游客不会去的野山道上。
我在山下找了条人迹罕至的路,顺着石阶往上走。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切割成碎片,洒在青苔覆盖的石阶上。走了大约半个时,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路边坐着一个女人。
年轻,穿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低头揉着脚踝,像是扭伤了脚。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你好,能帮我个忙吗?我脚崴了,走不动了。”
那笑容很甜。声音也软。
我停下来,看着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跟团走散了,又不心崴了脚。”她皱起眉头,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你能扶我一下吗?”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脚踝:“哪只脚?”
“右脚。”
我伸出手,快要碰到她脚踝的时候,手腕一转,从腰间抽出那串五帝钱,直直地刺向她的腿。她的身体猛地向后弹开,像一条被惊动的蛇。那张清秀的脸上,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眼睛已经变了——瞳孔竖成了一条缝,像猫,又像蛇。
“你——”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柔软的少女音,而是一种粗粝的、带着嘶嘶声的嗓音,“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长得太好看,没人会一个人在深山里走散还笑得那么甜的。山上蚊子多,穿裙子的早就被咬得一身包了,你腿上干干净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洁的腿,像是这才意识到这个漏洞,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恼怒。那张清秀的脸开始裂开,像瓷器上的裂纹,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来的是一张灰色的、长满鳞片的、像猴子又像蜥蜴的脸。它的身体也在膨胀,从纤细的少女体型变成了一个接近一人高的、佝偻着背的怪物。爪子很长,指甲像黑色的弯钩,在昏暗的林间泛着冷光。
“你以为你逃得掉?”它的声音从那张没有嘴唇的嘴里挤出来,嘶哑得像砂纸刮过生锈的铁皮。
“我没打算逃。”
它猛地扑了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我侧身闪过,五帝钱在手中抡出一个弧线,铜钱边缘擦过它的手臂,发出一声刺耳的、像金属刮过岩石的声响。它惨叫一声,缩回爪子,低头看着手臂上那道焦黑的痕迹。
“你——那是什么?”
“五帝钱。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一个皇帝管一百年,五个皇帝管五百年。你一个山里的老鬼,扛得住五百年的皇气吗?”
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但它没有后退,反而再次扑了上来。它的爪子在空中划出三道黑色的弧线,带着一股腥风,直取我的咽喉。我弯腰躲过,顺势一脚踢在它的膝盖弯上。它的身体趔趄了一下,撞在旁边的树干上,震落了一地树叶。
“你打不过我的。”我,“你只会骗人,不会打架。”
它从地上爬起来,喘着粗气,那双竖瞳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五帝钱。然后它做了一个我没想到的动作——它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一阵风,灰影在树木之间蹿了几下,很快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我追了上去。山路越来越陡,树越来越密,脚下全是湿滑的青苔和腐烂的落叶。山魈在树丛间穿行,像一条灰色的蛇,灵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体型的生物。
“你跑不掉的!”我朝它喊了一声。
它在前方不远处停住了。那是一个悬崖的边缘,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雾气和瀑布声从谷底升上来,像一头巨兽在呼吸。山魈站在悬崖边上,转过身来看着我。它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竖瞳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到底想怎样?”它喘着气问。
“带你回地府。”
“我不回去!”
“回去是审牛留在这里是继续害人。你想一直当个骗子吗?”
它沉默了。山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得它那一身灰色的鳞片微微颤动。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黑色的爪子,看了很久:“我以前也是人。”
“后来呢?”
“后来我死了,变成了这个鬼样子。我没有办法,只能靠骗人活着。我不骗人,我就会散掉。”
“你骗了多少人了?”
“不记得了。很多。多到记不清了。”
“那你有没有骗到过真心对你的人?”
它沉默了很久。然后它:“有过一个。她是个采药女,每上山采药。我变成山里的一个樵夫,跟她话,帮她背药篓。她信了。她信了一年。后来有一,她撞见我在吃一只野兔,看到了我的真面目。她跑了。再也没有回来。”
“你后悔过吗?”
“后悔过。”它的声音很轻,“但她不会再回来了。”
我走到它面前,离它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我没有举着五帝钱,只是把它握在手里:“跟我回去。”
它看着我,那双竖瞳的眼睛里有挣扎,有犹豫。然后它缓缓地、慢慢地,跪了下来。它不是被我打败的。它是被自己的后悔打败的。
“走吧。”我。
我打开收鬼袋,暗金色的符文在昏暗的林间亮起。山魈的身体开始变淡,那张灰色的、鳞片密布的脸慢慢模糊。钻进去之前,它最后了一句话:“如果你见到一个采药女,帮我跟她一声——对不起。”
袋口合上了。暗金色的符文在傍晚的林间闪了闪,然后慢慢平复下来。
我收起收鬼袋,转身沿着山路往回走。猫妖从袋子里探出头来:“吴清,你刚才跟那个山魈打了好久。”
“嗯。”
“那你受伤了吗?”
“没樱”
“那你打赢了吗?”
“赢了。”
“那今晚能吃啥?”
“你想吃啥?”
猫妖歪着头想了想:“张家界有什么好吃的?”
“……腊肉。”
“腊肉是什么?”
“腌过的猪肉,烟熏过的。”
“那它闻起来像什么?”
“像时间。”
“……时间是什么味道的?”
“你闻一下就知道了。”
猫妖把鼻子凑出袋口,深深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然后它了一句:“我闻到时间了。是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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