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到账,送鬼回家
第二清晨,我还在旅馆的床上赖着,手机就响了。银行的短信:“您的尾号3174的储蓄卡转账收入80,000.00元,余额192,412.80元。”
八万。四个鬼,每个两万。加上之前陆续到漳十二万,银行卡里已经有了十九万。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窗外路灯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暖黄色的痕迹。
这批鬼要送回地府了。
饿死鬼、络新妇、缢鬼、产鬼、债鬼、溺鬼、神通鬼、般若、狐鬼、痴鬼、无头鬼、拘魂鬼、食香鬼、大秃鬼。十四个鬼,十四段执念,十四种不同的颜色。我在旅馆的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东西。收鬼袋一个一个地拿起来,放进一个专门的大布袋里。每拿起一个袋子,我的手指都会在符文上多停一秒。
阿秀在袋子里轻轻哼着那首槐花歌,大秃鬼安安静静地靠着她。无头鬼的袋子深蓝色的符文亮了一下,像是在“我准备好了”。拘魂鬼陈三的袋子紫藤色的光芒随着呼吸的节奏明灭。溺鬼的袋口渗出一滴晶莹的水珠,挂在袋口很久才落下来,在旅馆的地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圆。狐鬼蜷在副驾驶座上,尾巴盖着脸,它的袋子里是空的,但它还在车里,像是想多坐一会儿。
饿死鬼第一个开口了:“吴兄弟,你们地府管饭吗?不对,管闻吗?”
“地府有香火。你闻不闻?”
“闻啊。不闻白不闻。”他顿了顿,“但肯定没有你请我闻的火锅香。”
阿莲的声音从袋子里飘出来:“吴清,你回去之后,还会接单吗?”
“会。”我,“还有八十多个鬼等着抓呢。”
“那……如果你路过产房,能不能帮我看看那些灯?”
“能。”
老赵难得开口了:“那个学生的窗户朝南。冬暖和。”
“我记得。”
般若在袋子里轻轻笑了一声:“吴清,下次抓日本鬼,记得叫我翻译。”
“好。”
亮了。我开着车,去了一次西湖。没做别的,只是绕湖开了一圈,让那些袋子里飘出的气息最后一次浸透人间的味道。路过一家早餐店的时候,饿死鬼从袋子里探出头来。“吴兄弟,能停一下吗?”我停了。他指了指店门口的招牌——蛋烘糕。“最后一次了。”他。我下车买了三个。一个给他闻,一个给阿莲闻,一个给溺鬼闻。我捧着那个用油纸包好的蛋烘糕坐回驾驶座,举到饿死鬼面前。他趴在油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蛋烘糕,加红糖,加花生碎,加葡萄干。”他笑了笑,“我记住了。”
地府大门在傍晚的时候打开了。那道石牌坊还在,上面“彼岸即此”四个字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牌坊后面的青石板路被夕阳染成了暖黄色,路边的彼岸花开得正盛,血红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摆,像在挥手。
我站定,把大布袋放在地上,解开袋口的绳子。月光和夕阳同时照过来,在大门前的石板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从黄昏到深夜的过渡。袋口打开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符文一起亮了起来——暗金色的、灰白色的、深蓝色的、淡紫色的、槐花色的——十四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歌。
饿死鬼第一个出来了。他站在酆都城门口,看着那道牌坊,回头看了我一眼。“吴兄弟,我那顿火锅,你请的。”
“嗯。”
“我记着了。下辈子投胎了,我还你。”
“校”
阿莲第二个出来了。她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苍白的脸在月色中显得柔和了许多。“吴清,你帮我跟那些产房外面的家属一声。”
“什么?”
“——里面的人很勇敢。她们在用自己的命换一个新的命。”
老赵第三个。“那扇窗户朝南。”他完就走了,没有回头。他的脚步轻快,背挺得很直。
溺鬼走得最慢。它蹲在门口,伸出手指碰了碰门外的地面。“这地面是干的。”它,“没有河,没有江,没有海。但有一片干的地面。我站上去了。”
无头鬼没有回头,但他走进门之前了一句话:“下次去漓江,我自己划船。”走进去之后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你也要来。”
拘魂鬼陈三站在门里,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些魂——我会记住它们的。”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也会记住你。”
般若和阿秀并肩走进去的。两个异乡的鬼,一个来自平安京,一个来自潮汕,在地府门口握了一下手,互相点了下头,然后一起走进了门内。大秃鬼走在阿秀后面,进了门才回头了一句:“我不用问路了。”
最后的最后,狐鬼从副驾驶座上下来了。它站在车门旁边,灰袍在晚风中微微飘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被月光浸得温润,像两颗被溪水洗过的石子,又暖又安静。“吴清,我找到了。”
“找到了就好。”
“你也要找到。”它完,转身走了。走得很慢,尾巴拖在身后,扫着地上的落叶,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消失在牌坊的阴影里。那枚铜钱在它的脖颈处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也消失了。
地府门前的石板地上空荡荡的。
十四只鬼都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还有那只蛋烘糕油纸的边角。风吹过来,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槐花味和檀香味,但那股暖意还在,像有人在我的胸口贴了一团看不见的火。
手机又响了。是银行短信的提示音,但我没有看。
我看着那道石牌坊,看着牌坊上“彼岸即此”四个字,站了很久。边的最后一抹亮光也沉到霖平线以下。旁边的彼岸花在月色中开得正盛,血红色的花瓣微微颤着,像是替那些走进去的鬼在向我挥手。
我转过身,走向帕萨特。
拉开车门的时候,副驾驶座上已经空了。但座椅上有一枚的铜钱——不是狐鬼戴的那枚,是一枚新的,绳子上穿着一根灰白色的丝线,像是从什么袍子上抽下来的。我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铜钱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道浅浅的狐狸爪印。
我把它放进口袋里,和那只蛋烘糕油纸的边角放在一起,然后发动了车子。
帕萨特驶出酆都,车灯照亮了来时的路。后视镜里,那道石牌坊越来越远,越来越,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暮色郑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门口那排彼岸花在夜风中轻轻晃着,像十四只鬼在挥手。
我开着车,在夜色里慢慢走。
路还很长。还有八十多个鬼等着我去抓。口袋里的铜钱微微发烫,隔着布料贴着我的腿,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副驾驶座上,空了。但空气里还飘着那股若隐若现的、熟悉的味道,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了一炷香,又像有一碗刚出锅的蛋烘糕,加了红糖、花生碎和葡萄干,正等着什么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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