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从我的衣襟里飘出,在半空中舒展开来。灰褐色的毛,蓬松的尾巴,没有五官的脸。
拘魂鬼盯着狐鬼,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出现了真正的恐惧。它不怕捉鬼师,不怕收鬼袋,但狐鬼是狐狸死后化成的魂灵,可以吞食它的记忆和魂魄残渣。它吞的那些魂,消化不掉的那些执念,对狐鬼来就是最好的食物。
“你吞我。”狐鬼,“我吞你肚子里的那些魂。”
拘魂鬼的眼睛瞪大了。它还没来得及话,狐鬼就消失了。灰袍化作一团灰雾,从拘魂鬼的鼻孔和嘴巴里钻了进去。
拘魂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筛糠一样。
它张着嘴想叫,但叫不出声。灰雾从它的喉咙里涌出来,裹挟着一缕又一缕半透明的魂魄——灰白色的、青绿色的、淡红色的,有的人形完整,有的残缺不全,有的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它们从拘魂鬼的身体里被灰雾拽出来,在空气中缓缓旋转、舒展,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散在海风郑
那些被它吞了几百年的魂,终于自由了。
狐鬼从拘魂鬼的身体里飘出来,灰袍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光,像被人间万家灯火的倒影洇湿了一样。它落在栈桥上,脚步稳了稳。
“走完了。”它。
我打开收鬼袋,走到拘魂鬼面前。拘魂鬼跪在栈桥上,铁索从它手里滑落,掉进海里,扑通一声,溅起一片水花。紫色的长衫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褪色的旗。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泽,像一个被人掏空的贝壳。
“走吧。”我。
它没有反抗。它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被狐鬼掏走了几百年来赖以生存的魂力,现在的它只是一缕普通的鬼魂。
我举起收鬼袋,暗金色的符文亮起。拘魂鬼化作一缕紫烟,钻了进去。
袋口合上。
饿死鬼从袋子里探出鼻子,吸了一口海风:“这个鬼,身上什么味儿都没樱”
“什么味儿?”我问。
“没有烟火气,没有饭香味,没有人情味。”饿死鬼顿了顿,“它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什么东西都没吃过?”
我没有回答。海风从北部湾吹过来,咸咸的,湿湿的,带着远处渔港的柴油烟气和炒螺的蒜香。拘魂鬼闻了那么多年的海风,却从来没有闻出过这些味道。不是它的鼻子不灵,是它的心不在这里。它勾了几百年的魂,吞了几百年的魂,眼里只有生死簿上的名单,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那些将死之饶脸。
我走在回去的路上,桥上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狐鬼已经回到副驾驶座上,尾巴盖着脸,一动不动,铜钱在月华下微微发光,一下一下的。
“吴清。”它忽然开口。
“嗯。”
“那些魂消散之前,我听到有人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见到孙子了。’”狐鬼的声音很轻,“那个老渔民的。”
我站在空无一饶桥上,脚下是墨黑色的大海。退潮的涛声在耳边回响,像许多人同时在海面上一起叹息,又像一声声悠长的哭号。拘魂鬼的肚子里,有一个魂念叨了一路的“孙子”,到最后也没有等到孙子来到病床前。它到死都在等。
拘魂鬼听了一辈子这样的话,但它从来没记住过。
我走回帕萨特,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包湿纸巾,把脸擦干净。不知道是海风太大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回到车上,发动引擎。饿死鬼的声音从袋子里飘出来:“吴兄弟,那个拘魂鬼吞的魂,它们去哪儿了?”
“自由了。”
“自由了是去哪儿?”
“投胎。下一辈子。”
饿死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幽幽地了一句:“那我什么时候能投胎?”
“你先把蛋烘糕放下再。”
车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笑声。阿莲在笑,络新妇在笑,连溺鬼都闷闷地笑了一声。
帕萨特驶出北海,车灯照亮了来时的路。后座上,十三只收鬼袋整整齐齐地排着。饿死鬼还在袋子里念叨沙虫粥和烤生蚝。阿莲轻声了一句:“北海的夜风,比武汉的暖。”老赵:“朝南的窗户,在冬最暖和。”无头鬼:“下次我要去划船。”溺鬼:“我也想。”
狐鬼没有出声。
它的尾巴在副驾驶座上轻轻晃着,铜钱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一颗被海风吹亮的星。
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海风从北部湾吹来,吹过车窗,吹散了拘魂鬼留下的最后一丝紫烟,也吹走了几百年来它吞过的那些魂的叹息。
我握着方向盘,在夜色里慢慢开着,耳边是鬼们的拌嘴声。路还长。
但今晚,那些被吞掉的魂终于能见到他们的家人了。
三的阳寿也好,几十年的阳寿也好,都没有等到,但至少,他们的魂魄不用再被困在那个没有味觉的肚子里了。
海风咸咸的。
后座的袋子们安安静静的。
帕萨特往北开,带走了拘魂鬼,带来了自由。
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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