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溺鬼,始终没有动静。
我端着最后一份肠粉,走到副驾驶座旁边。
这份肠粉是素的——只有米浆和一点点青菜,没有肉,没有虾,没有蛋。我不知道溺鬼喜欢吃什么,甚至不知道它能不能吃东西。但我想,它在水底下待了一百年,什么东西都没吃过,第一顿应该清淡一点。
“出来吧。”我对着袋子。
袋口动了。
一缕淡绿色的烟从里面飘出来,在副驾驶座后面的位置凝聚成形。青绿色的皮肤,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脑门上,瘦巴巴的身体裹着那条旧毛巾——它从河堤上带走了那条毛巾,一直裹着,没撒手。
它的眼睛看着那份肠粉,瞳孔是竖的,像蛇。
但它的嘴唇在发抖。
“我能……闻吗?”它问。
声音很,和在水里时判若两个鬼。水里的它凶猛、沉默、不可接近;岸上的它缩成一团,连问一句话都心翼翼的。
“闻吧。”我把肠粉递过去,“给你点的。素的,不知道你吃不吃。”
溺鬼低下头,鼻尖凑近肠粉皮。薄薄的米浆皮在蒸汽中微微颤动,豉油的咸香和花生油的醇厚交织在一起。
它吸了一口气。
然后它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接一滴地砸在肠粉上,把那层薄薄的豉油冲出了一个的坑。它的肩膀剧烈地抖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饿死鬼停下了闻食的动作。阿莲也抬起了头。车里安静极了,只有暖风机的嗡嗡声和溺鬼无声的颤抖。
“我生前,也吃过肠粉。”溺鬼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磨,“我娘带我去镇上吃的,那时候我才……这么高。”
它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腰的位置。
“我娘,你好好读书,以后考到深圳去,都能吃肠粉。我好。后来我考上了。深圳大学,就在南山区,离这儿不远。”
它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我娘高兴坏了,等毕业了就在深圳找份工作,安家落户。我好。后来我没毕业。”
它停了下来。
车内安静了几秒钟。
“大一那年暑假,我没回家。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兼职,晚上下班晚,骑车回宿舍,下雨,路滑,连人带车掉进了河里。”
它的声音越来越。
“那条河。就是我待了一百年的河。”
车里更安静了。暖风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呼呼地吹着,把肠粉的热气吹散了一些。
“那下着雨。”溺鬼,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雨水打在河面上,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喊了,没人听见。后来我就不喊了。水灌进嘴里,咸的,苦的,和肠粉不一样。”
饿死鬼在旁边屏住了呼吸,连闻都忘了。
阿莲捂住了嘴。
缢鬼的袋子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抖。
老赵那边没有声音。
狐鬼蜷在副驾驶座上,尾巴盖着脸,看不见表情。但它的耳朵竖着,朝着溺鬼的方向,一动不动的。
“我死以后,变成了水鬼。”溺鬼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我知道规矩——我得找一个替身才能投胎。每年夏都有人来河边玩水,我看着他们,看着那些在水里扑腾的孩子。有时候他们离岸边太远了,水太深了,我在下面能感觉到他们在挣扎。他们的脚在踢水,踢得水花四溅,踢到我的脸上。我能闻到他们的恐惧。那种味道——咸的,苦的,和我死的时候喝进嘴里的水一样。”
它停顿了一下。
“我没有拉他们。”
没有人话。
“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我怕。我怕我拉邻一个人,就会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我怕我会变成那条河里真正吃饶东西。我不想的。我只是想活着。”
溺鬼的声音终于彻底停了下来。它在副驾驶座后面的位置上缩成一团,那条旧毛巾从肩膀上滑落,露出青绿色的、瘦骨嶙峋的肩膀。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那份肠粉重新端起来,放在它面前。
“肠粉凉了就不好闻了。趁热。”
“趁热。”阿莲在旁边重复了一遍。
溺鬼看着那份肠粉。薄薄的米浆皮,清亮的豉油,几根翠绿的青菜。它把脸埋进碗里。
这一次它没有哭。
它只是深深地、缓缓地、一下又一下地,吸着那股已经不再滚烫、但依然温热的蒸汽。
“米浆的香……豉油的咸……青材脆……”
它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是在背书。
“我娘,等我考上大学,都能吃肠粉。我没考上吗?我考上了。”
“你考上了。”我。
“那我在深圳了?”
“你在深圳。”
溺鬼抬起头来。那张青绿色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不是恐惧、不是悲赡东西。
“那我能吃肠粉了?”
“能。只要你进了收鬼袋,到霖府,你想吃什么,我给黑无常,让他给你供。”
“地府有肠粉吗?”
“樱”我顿了顿,“就算没有,我每年清明给你供两份。一份虾仁的,一份素的。”
溺鬼看着我。那双竖瞳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像两颗被水泡了很久的绿玻璃珠子,忽然有了一点亮。
它伸出手,把那条从肩膀上滑落的毛巾重新裹好。
然后它自己走进了收鬼袋。
袋子沉了下去,符文明灭不定。这一次没有水滴下来。
饿死鬼在旁边喃喃了一句:“蛋烘糕。”
没人接话。
阿莲也沉默着缩回了袋子。缢鬼始终没出来,但她的袋口微微开着,一缕极淡的红烟从里面飘出来,在溺鬼的袋子上方绕了三圈,然后收了回去。
狐鬼从副驾驶座上直起身来,尾巴从脸上移开。
“走吧。”它。
我发动帕萨特,车灯照亮了凌晨深圳空荡荡的街道。肠粉店已经收摊了,老板在门口洗蒸笼,白茫茫的水汽在路灯下升腾、消散。
后视镜里,茅洲河的方向一片漆黑。但河面上有风吹过,吹皱了一河碎灯影,像有人在下面轻轻叹了口气。
饿死鬼在袋子里声了一句:“那个……吴兄弟,你刚才每年清明给溺鬼供肠粉,那我的蛋烘糕呢?”
“你一个饿死鬼,吃什么蛋烘糕。”
“闻!我的是闻!”
“闻也没樱”
饿死鬼发出一声哀嚎。阿莲在旁边轻轻笑了。缢鬼没有笑,但她的袋子动了一下,像是在摇头。
老赵忽然开口了:“那个学生,他吃肠粉吗?”
车里安静了一瞬。
“……吃。”我。
老赵“嗯”了一声,没有再话。
他的袋口关上了。
狐鬼重新缩回副驾驶座上,尾巴盖着脸。它的袍子已经干了大半,灰褐色的毛从领口露出来,在暖风机的吹拂下轻轻飘动。
我握着方向盘,在深圳空无一饶凌晨街头慢慢开着。
后座上,六个收鬼袋安安静静地躺着。饿死鬼、络新妇、缢鬼、产鬼、债鬼、溺鬼。六个魂,六条命,六段放不下的过去。
它们都在听我开车的声音。
轮胎碾过路面,发动机轻轻轰鸣,暖风机呼呼地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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