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滚带爬从后山逃下来,一路不敢停顿,直到冲进自家院门,反手扣上老旧木门,抵上粗木顶门棍,才敢大口喘息。浑身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山风一吹,冷得我浑身发抖。
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鸡鸣声断断续续从远处传来,驱散了漫山的阴寒。我瘫坐在门槛上,回头望向远处连绵的后山,那片乱葬岗隐在晨雾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那句“七日之后,我再找你”还在耳边盘旋,挥之不去。
光大亮,我攥着剩下的半张朱砂符,急匆匆去找三叔公。
推开他家柴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三叔公坐在竹椅上,手里捏着烟杆,看见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等我开口,便叹了口气。
“我昨夜观后山阴气,就知道,木牌只是暂时压住,没能消掉她的怨气。”三叔公磕了磕烟锅里的烟灰,“那女鬼当年含冤而死,怨气扎根在坟地地脉里,一块镇木只能困住一时,封不住她心底的恨。七日之约,不是玩笑。等到第七日子时,她会冲破木牌,直接来家里寻你。”
我心里一沉:“那还有什么办法?”
“两个法子。”三叔公伸出两根干枯的手指,“其一,寻她当年被埋时遗失的遗物,查清当年冤案,替她把冤屈清,怨气自散,这是治本;其二,布下锁阴阵,强行隔绝她的气息,只是此法凶险,一旦阵法破掉,反噬加倍。”
我思索片刻,选邻一条。强行镇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硬拼只会招来更可怕的祸事。
三叔公缓缓讲述往事。几十年前,这村子收成不好,村里一户人家丢了积攒多年的银元,众人没有证据,便把矛头指向孤身寄居在村边破屋的女子。她百口莫辩,被吊在老槐树上,至死都不肯认罪。后来银元在地主家柴房地底找到,可女子早已入土,全村人都刻意隐瞒这件旧事,无人敢提起。她下葬时,身上唯一的银簪被人抢走,那是她唯一的念想。
“找到那支银簪,带到坟前,当众清当年真相,她执念才会松动。”三叔公顿了顿,眼神凝重,“只是当年抢簪的人早已过世,遗物埋在他家老屋地基之下。那老屋荒废多年,里面残留不少阴秽之气,白进去尚可,入夜万万不能停留。”
午后,我带上糯米、桃木片,跟着三叔公一同前往那座废弃老屋。
老屋院墙塌了大半,院内荒草长到半人高,屋门朽烂歪斜,一推就发出“吱呀”刺耳的哀鸣。屋内落满厚厚的尘土,蛛网层层缠绕,阳光透过破洞的屋顶落下来,光束里漂浮无数尘埃。空气里弥漫着腐朽霉味,隐隐掺着淡淡的土腥。
我们拿锄头心刨开堂屋角落的泥土。挖了约莫半尺深,“叮”一声轻响,金属碰到石头。扒开泥土,一支乌黑锈蚀的银簪静静躺在土坑之中,簪头雕刻的莲花纹样已经磨损大半。
指尖刚碰到银簪,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银簪之上,萦绕着淡淡的怨气,仿佛能感受到当年女子的绝望。
就在拿到银簪的刹那,屋中忽然吹起一阵无风的阴风。墙角蛛网疯狂晃动,耳边隐约传来细碎的低语,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议论当年的冤案。
三叔公低喝一声,撒出一把糯米,糯米落地滋滋轻响,阴风瞬间减弱。
“簇不宜久留,快走。”
收好银簪,我们匆匆离开老屋。
接下来几,我白寻访村里仅剩的几位老人,收集当年事情的真相,把整件冤案完整记录下来,写在黄纸上。夜里不敢熟睡,屋内撒上糯米,门窗悬挂桃木,夜夜听见窗外隐约有女子低低的啜泣声,只是她没有靠近屋子,似乎在等七日之期到来。
转眼,第七日到了。
色暗得极快,乌云遮蔽月亮,整座山村一片昏暗。子时将近,我带上黄纸、银簪、香烛,独自往后山而去。三叔公守在山下路口,一旦阵法异动,便会鸣哨提醒我。
再次踏入乱葬岗,周遭气氛比上次更加压抑。荒草随风起伏,如同无数蜷缩的人影。那座坟前的木牌静静立在土堆上,木牌背面那张人脸,依旧隐约可见,静静等候我的到来。
我走到坟前,摆好香烛,点燃黄纸。火苗舔舐纸页,我手持银簪,一字一句,清晰念出当年全部真相。
“当年失窃银元并非你所盗取,是旁人藏起,全村人错怪于你。今日我把你的银簪归还,还你清白。”
话音落下,纸灰随风盘旋飞起,在空中缓缓旋转。
坟坑深处,慢慢升起一团灰蒙蒙的人影。女子一身残破旧衫,长发垂落遮面,缓缓从土堆后方站起。她没有立刻上前,静静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清白……”她的声音沙哑飘渺,“这么多年,全村人闭口不提,为什么偏偏是你来?”
“我无意惊扰你的长眠,只是不想你困在无尽怨恨之中,永世不得解脱。”我将银簪轻轻放在香烛旁,“仇恨困住了你,年复一年,只能在坟岗日夜悲啼,无法轮回。”
她缓缓抬起头,惨白的脸上,双眼空洞没有瞳孔,泪水混合泥土顺着脸颊滑落。那些积压几十年的委屈、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翻涌。
怨气化作漫黑雾,在四周翻涌,可她没有扑过来。
“冤屈虽明,可那些害我的人,早已入土。”她低声道。
“他们自有因果,你不必再用自己的魂灵,继续背负这份痛苦。”
黑雾开始缓缓消散,她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可就在身影快要消散的瞬间,坟地地底猛地传出一声闷响!
地底残留的地脉怨气,不受她控制,猛地爆发!
一股漆黑煞气从坟土中喷涌而出,那是数十年积攒在地下的戾气,早已独立于她的执念。女子大惊,她本想放下怨恨,可这股煞气不受掌控,朝着我直冲而来!
她下意识抬手,挡在我的身前,单薄的身影硬生生扛下大半煞气,身形快速变淡。
“快走!这是地底积怨,不是我的本意!”
煞气裹挟碎石、枯草呼啸而来,我攥紧桃木,立刻按照三叔公教的口诀念耍香烛骤然熄灭,四周陷入漆黑。
就在煞气即将平我身上的一刻,女子用尽残存魂力,将所有怨气一同引向自己。她的身影剧烈晃动,化作漫细碎灰雾,和那股地脉煞气相互消融。
呼啸的阴风慢慢平息,荒坟重归寂静。
月光穿透云层,重新洒落在坟头。银簪静静摆在土上,木牌背面那张人脸,彻底消失不见,腐朽木板恢复原样。
山岗的啼哭声,再也听不到了。
我站在坟前,静静伫立许久,转身下山。
回到村里,边快要破晓。三叔公见我平安归来,长长松了一口气。
本以为这件事彻底落幕。
可三日后的清晨,我推开房门,看见窗台上,静静放着一朵干枯的白色野花。花是后山坟地才有的野素馨,花瓣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
没有人上山,没有人来过我院子。
风轻轻吹过,耳边飘来极轻、极温柔的一声道谢,转瞬消散在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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