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藤蔓破土而出，如同千百条苏醒的毒蛇，带着湿润泥土的腥气，从四面八方朝着陈砚席卷而来。
藤蔓尖端泛着幽幽的暗红光泽，表面布满细密的吸盘，每一根都有手腕粗细，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庭院里的空气瞬间被抽干，浓郁的阴寒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砚早有准备，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向左侧急闪，同时从背包里抓出一把糯米，反手撒向追来的藤蔓。
糯米触碰到藤蔓的瞬间，发出的灼烧声，腾起阵阵白烟。最前排的几根藤蔓被糯米灼得剧烈抽搐，尖端焦黑萎缩，可后面的藤蔓毫不停歇，绕过焦黑的同伴，继续扑咬而来。
糯米只能伤其表皮，伤不了根！肩颈处初代先祖的残念急促提醒，墟气从地底源源不断供给，藤蔓杀不尽！你必须冲到老槐树下，挖出镇墟根骨，以根骨为引，才能切断墟气供给！
陈砚咬牙，一边闪避，一边从背包里掏出祖父留下的那本古籍笔记。他在回城的车上已经反复研读，笔记最后几页，用朱砂笔密密麻麻记载着重筑镇墟大阵的法门。
镇墟根骨，是初代先祖以自身一截指骨混合外陨铁炼制而成，埋在老槐树下三丈深处，是整座大阵的枢纽。只要取出根骨，以守墟血脉激活，便能重新连通地底所有阵脉，将外泄的墟气尽数收束。
可墟灵本体就守在老槐树下。
那道佝偻的黑影静静立在树干旁，枯瘦的手掌轻轻搭在皲裂的树皮上，两道漆黑竖瞳冷冷注视着在藤蔓中穿梭闪避的陈砚，没有亲自动手，只是以意念操控藤蔓，像是猫戏老鼠一般，不急不缓地收紧包围圈。
你逃不掉的。墟灵的声音低沉沙哑，在庭院中回荡，千年前我以身殉墟，换来千年太平。千年之后，该轮到你了。乖乖站着，让藤蔓将你拖入地底，与我融为一体，墟口永镇，山下百姓也能平安。这不是你陈家世代的宿命吗？
宿命不是献祭活人！陈砚闪避间厉声回应，先祖以身殉墟，是为了护佑生灵，不是让后来人代代填坑！既然有重筑大阵的法子，我就不会走老路！
他猛地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朱砂混合公鸡血调制的秽血，拔开瓶塞，朝着身前狠狠泼去。
赤红的秽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泼洒在迎面扑来的藤蔓之上。这一次，藤蔓不再只是表皮焦黑，而是从接触点开始，整根藤蔓剧烈颤抖，表面的暗红光泽飞速褪去，化作枯黑的死藤，寸寸断裂，跌落在地。
公鸡血至阳至刚，朱砂镇邪辟秽，二者混合，正是墟气藤蔓的克星。
趁着藤蔓出现短暂的空缺，陈砚纵身一跃，踩着断裂的枯藤，朝着老槐树的方向猛冲。
距离老槐树还有十步。
墟灵本体终于动了。
它轻轻抬手，枯瘦的五指张开，朝着陈砚的方向猛地一握。
地面轰然炸裂，无数粗大的暗红色藤蔓从地底破土而出，在陈砚身前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藤墙，硬生生挡住了他的去路。同时，他脚下的地面也开始松动，数根藤蔓从地底钻出，缠绕住他的脚踝，用力向下拖拽。
我了，你拿不到根骨。墟灵缓步从老槐树下走出，每一步落下，地面便渗出更多的暗红色液体，你以为凭一瓶鸡血、一把糯米，就能对抗千年墟力？太真了。
藤蔓越缠越紧，冰冷黏腻的触感顺着脚踝向上蔓延，吸盘死死吸附在皮肤之上，开始汲取他体内的生气。陈砚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在飞速流失，双腿越来越沉，仿佛被灌了铅。
他低头看了一眼缠绕脚踝的藤蔓，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却被藤墙阻隔的老槐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你以为我只有这些？
陈砚忽然抬手，一把扯下脖颈上的青铜长命锁，将锁面紧紧握在掌心。锁面的镇邪纹路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烫，金色的光芒从指缝间溢出。
先祖留此物，不只是用来防身的。
他将长命锁高高举起，锁面的金光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刺目的光柱，直冲云霄。
金光所过之处，缠绕脚踝的藤蔓发出凄厉的嘶鸣，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飞速松开，缩回地底。身前的藤墙也在金光的照射下，开始寸寸崩裂，暗红色的光泽迅速黯淡。
墟灵本体第一次露出了惊怒的神色。
你……你竟然激活了长命锁里的先祖残念！
不是激活。陈砚的声音平静却坚定，是请先祖助我一臂之力。
肩颈处的淡红印痕骤然灼热，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印痕之中涌出，顺着血脉流遍全身。初代先祖的残念不再只是寄居在他体内的一缕意识，而是通过长命锁这个媒介，短暂地将残存的力量借给了他。
陈砚的双眼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周身萦绕着一层温润的金光护体。他一步踏出，身前残存的藤墙彻底崩碎，化作漫飞灰。
墟灵本体连连后退，枯瘦的身躯在金光之下开始微微颤抖。它与初代先祖本是同源，一个是被墟气同化的凶性，一个是残存的善念，二者本就互相克制。此刻善念借陈砚之身现世，对它的压制远超寻常法器。
你疯了！墟灵厉声嘶吼，残念力量有限，撑不了多久！等力量耗尽，你会被墟气反噬，连魂魄都剩不下！
够了。陈砚淡淡开口，脚步不停，朝着老槐树一步步逼近，够我挖出根骨了。
他走到老槐树下，不再理会身后暴怒的墟灵，从背包里掏出一把短柄铁锹，开始疯狂挖掘树下的泥土。
泥土湿润松软，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每挖下一锹，地底便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苏醒。
墟灵本体疯狂扑来，周身黑雾翻涌，化作无数利爪，朝着陈砚的后背狠狠抓去。
可金光护体将所有攻击尽数挡下，黑雾利爪撞上金光，发出的腐蚀声，纷纷消散。墟灵的攻击越猛烈，金光消耗得越快，陈砚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挖下去两丈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物。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陈砚心中一喜，加快速度，将周围的泥土刨开。一个巴掌大的铁盒露了出来，铁盒表面刻满了繁复的阵纹，虽然在地下埋了千年，却没有丝毫锈迹，依旧泛着幽幽的冷光。
就是它！镇墟根骨！
他伸手去拿铁盒，就在手指触碰到盒盖的瞬间，铁盒骤然滚烫，一股强大的力量从盒中爆发，将他的手弹开。
根骨认主，需要守墟血脉滴血激活！初代先祖的残念在脑海中急促提醒，声音已经开始虚弱，快！我的力量撑不住了！
陈砚毫不犹豫，拿起短刀在掌心一划，鲜血汩汩涌出。他将淌血的手掌按在铁盒之上。
鲜血接触铁盒的瞬间，盒面的阵纹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从盒中迸发。铁盒自动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截指骨，指骨泛着白玉般的光泽，表面缠绕着细密的金色纹路，正是初代先祖的指骨所化的镇墟根骨。
根骨出世的刹那，整片大地剧烈摇晃。
地底深处，无数道墟气裂隙同时爆发，汹涌的黑雾从地底喷涌而出，整座老宅庭院被黑雾笼罩。墟灵本体发出一声狂喜的长啸，周身的气息疯狂暴涨——根骨破土，墟气失去压制，它的力量也随之达到了顶峰。
哈哈哈！根骨出世，墟气尽释！今日便是我破封之日！墟灵的身躯在黑雾中不断膨胀，原本佝偻的身形渐渐挺直，两道漆黑竖瞳爆发出慑饶红光，陈砚，你亲手放出了所有墟气，你就是千古罪人！
陈砚握紧根骨，掌心的鲜血不断渗入指骨之郑根骨越来越烫，表面的金色纹路也越来越亮。
我放出墟气，是为了收束它。他缓缓站起身，面对暴涨的墟灵，毫无惧色，先祖，借我力量，重筑大阵！
他将根骨高高举起，另一只手握着青铜长命锁，两件先祖遗物在他手中同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金光与根骨的红光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冲而起，穿透黑雾，直上云霄。
光柱之中，无数繁复的阵纹浮现，沿着地面向四面八方蔓延。那些从地底喷涌而出的墟气，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朝着光柱的方向汇聚，被一点点吸入其郑
墟灵本体的笑容僵住了。
它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被光柱抽离。那些从地底涌出的墟气，不再受它控制，而是被根骨的力量强行收束，重新导入地底的阵脉之郑
不——！墟灵发出绝望的嘶吼，疯狂朝着陈砚扑来，想要打断他的施法。
可它刚靠近光柱，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光柱的范围越来越大，整座庭院、整座老宅、整座山头，都被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之郑
地底的裂隙在金光的照射下，开始缓缓愈合。外泄的墟气被尽数收束，重新锁回地底深处。墟灵本体的身躯在金光中不断缩，膨胀的力量被一点点抽离，重新变回那道佝偻枯瘦的黑影。
它瘫倒在地，两道漆黑竖瞳死死盯着站在光柱中央的陈砚，眼中满是不甘。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它的声音虚弱却怨毒，墟气可以收束，可墟的本源永远不会消失。只要这片地底还有墟，封印就永远有崩坏的一。你的后人，依旧逃不开宿命！
陈砚低头看着手中的根骨，又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墟灵，缓缓开口：
宿命可以改变。千年前先祖以身殉墟，是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今我重筑大阵，不是为了把责任推给后人，而是为了让他们有选择的余地。
他将根骨轻轻放在老槐树下重新挖好的土坑之中，以自身鲜血为引，在坑底画下一道全新的阵纹。
这道阵，不需要活人献祭。陈砚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只要根骨尚在，阵脉不绝，墟气便永远被锁在地底。往后陈家后人，只需每年回来加固一次阵纹即可，不必再以身殉墟。
根骨沉入土坑，阵纹亮起，泥土自动回填，将根骨重新掩埋。老槐树干枯的枝干上，竟然抽出了几片嫩绿的新芽。
光柱缓缓消散，庭院里的黑雾彻底散去。
墟灵本体的身躯变得越来越淡，在晨光之中，如同烟雾一般缓缓飘散。在彻底消失之前，它望着陈砚，两道漆黑竖瞳之中，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或许……你是对的。
声音落下，黑影彻底消散。
陈砚脱力一般跪倒在老槐树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初代先祖的残念已经耗尽了所有力量，从他肩颈的印痕之中缓缓飘出，化作一个模糊的老者身影，站在他面前。
孩子，谢谢你。老者的声音温和而疲惫，千年了，我终于可以安息了。
先祖……陈砚抬头，想要些什么。
老者轻轻摇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家的宿命，到你这里，算是解开了。往后好好活着，不必再被这座老宅束缚。
话音落下，老者的身影化作点点金光，缓缓飘散在晨风之郑
肩颈处的淡红印痕，彻底消失了。
陈砚坐在老槐树下，望着边渐渐升起的朝阳，久久没有起身。
庭院里的暗红色藤蔓全部枯萎，化作一地黑灰。老宅的门窗在晨光中显得斑驳老旧，却不再有那股阴森的死气。
一切都结束了。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背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祖辈世代相守的老宅，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老槐树。
晨光之中，那棵枯老的槐树，枝头的嫩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陈砚嘴角微微上扬，转身大步离开。
身后，老宅的大门在风中轻轻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一声跨越千年的叹息，又像是一句终于放下的道别。
山路蜿蜒，晨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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