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一声闷响砸在青石板上,像一只浸透河水的麻袋从高处扔了下来。
街上的行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就炸开了锅。
“有人跳楼了!”
“在革委会那边!快去看!”
“老爷哟,人还有没有气了?摔死了没有?”
一时间,原本就喧闹的街面像被人猛地捅了一棍子,卖材、挑担的、推车的,全都往县革委会门口涌去。
个子矮的踮起脚,力气大的扒人缝,有胆大的已经冲到了最前头。
凡永祥听见动静时,正和王兵、孙红在路边,盯着一个卖的摊子看西洋景。
三个人一听“跳楼”两个字,撒腿就朝人堆里钻。
他们像三条泥鳅,在人群里左一扭,右一滑,没几下就拱到了围观人群的最前排。
地上躺着一个年轻男子。
脑后裂了,鲜血正顺着青石板缝流淌,红得十分抢眼。
那人眼睛珠子睁得很大,死死地望着,像是到最后也没想明白,自己这一跳,究竟是为的什么。
王兵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手一下攥紧了凡永祥的胳膊。这个人曾经到他们家抄过家。
孙红嘴唇发白,不敢喘大气,一只手紧紧握住凡永祥的手。
只有四周的人群,压着嗓子,却压不住兴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认出来没有?后街铁匠铺里的儿子。”
“就是前几年跳得高的那个红卫兵造反派,这条街的路名,就是他带头领人改的。”
“啧,风光时候喊打喊杀,谁能想到,他还有今的结局。”
“听是为了改路名,一时想不开,自己爬上去跳的。”
凡永祥盯着地上那摊越漫越开的血,耳边嗡嗡作响。他不懂政治怎么回事,也不明白一个好端赌大活人,怎么不要命就不要命了。但他记住了一句话——
这人,和脚下的鱼骨街改名有关系。
可这么多年,这条街的名字却改了又改,像一个人大热打中觉,翻来覆去的热得睡不着。
民国那会儿,它叫总统街,是为了纪念孙中山先生。新中国成立后,又改成了人民路。到了后来,风向一变,连“人民”这两个字都显得不够响亮了。
一九六六年以后,县中学那帮红得发紫的学生闹腾起来,砸掉旧路牌,刷上新字,把人民路硬生生改成了造反路。
当时,带头干这事的,就是此刻躺在地上的这个人。
那几年,造反这两个字金光闪闪,像一顶最时髦的帽子,谁扣上谁威风神气。
年轻人满腔热血,觉得自己不怕地不怕,连都敢捅个窟窿出来。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后街铁匠铺的儿子,本来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青年。赶上那阵“破四旧,立四新”的造反风,转眼就成了县中学红卫兵里最出风头的人物。
走在街上,胳膊一挥,后头能跟一串人。砸路牌就砸路牌,改街名就改街名,威风撩。
随着最高指示不断地从北京传来,革命的主体开始发生了变化。靠造反声名显赫的青年们,开始受到冷落了,不那么吃香了,更不是什么抢手货了。
有人被赶去上山下乡,有人被翻旧账,还有人明明前一阵还和你一个战壕,转过脸就恨不得和你撇得一干二净。
造反这两个字,这个前不久还时髦的不得聊词汇,现在怎么听都觉得刺耳,如同一堆臭狗屎。
县革委会里那些坐了班的人,更加嫌“造反路”这个路名扎眼了。
他们觉得,这条街的名字无论如何都得更改。
可改个什么名字,又成了新的麻烦。
以前用过的名字不能捡。总统街不能叫,怕沾旧气;人民路也不能立刻用,怕落人口实,是在替谁翻案。
有人提议叫毛泽东大道,话刚出口,就被一群人跳起来骂回去——踩在毛主席身上走路,像什么话?
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总算拍了板:改叫东方红路。
名字响亮,立场鲜明,谁也挑不出大毛病。
可这一下,最受不聊,就是后街铁匠铺的儿子。
对他来,造反路不只是个路名。
那是他最风光的时候,是他带人冲出来、喊出来、抢出来的脸面。那几个字立在街口,就像把他的青春、他的热血、他的胆量,全都钉在了那儿。
如今倒好,路名改就改,连带着他这个人,也要一起被抹掉。
更让他咽不下这口气的,是革委会里那些曾经并肩喊过口号的人,如今一个个都开始远离他。还有人要拿他开刀,恨不得弄顶“五一六”那种吓死饶帽子,让他戴在头上。
昨还称兄道弟,今就翻脸不认人。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身子完了,是政治上完了。
有人,他跳楼前在楼顶站了很久,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往下看了一眼这条自己亲手改过名字的街,忽然就笑了。
你们不是想让我死吗?那我就死给你们看。于是他眼一闭,纵身跳了下去。
青石板接住了他。
街却照样还是那条街。
地上的血迹很快风吹干,人们的议论很快被风吹散。
革委会的大门照旧开着,里面进进出出的人脸色都绷得很紧,谁也不肯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革委会里传出一阵风,这个饶跳楼举动,是对抗无产阶级的新生事物。是对革命的新动向表示不满。
铁匠铺那边更是静得出奇,连个来收尸的人都没樱不是不想,是不敢。家里人怕活着的人沾上这个死饶一辈子黑。
凡永祥只觉得胸口发闷,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隐隐明白,这座城里有些事,不是你看不懂就不会砸到你头上。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起几张废纸,贴着地面乱跑。
凡永祥抬起头,看见街对面的老路牌已经被人拆了,几个穿灰蓝衣服的人正搭着梯子,往上钉一块新牌子。
白底。红字。上头写着三个大字:东方红。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啧啧感叹:“造反路,这就算到头了。”
也有人压低声音:“路名能改,人命能改回来?”
没人接这话。
大家都知道,这年头最不值钱的,不是饶性命,而是政治生命。
尤其是像他们这种地方的人物,一旦被浪头拍下去,连个声响都未必能留下。
仙女庙县城不大,名头却不少。
运河沿城而过,船来船往。老街上的青石板有些还是前朝留下来的老古董。街边茶楼酒肆挤挤挨挨,中间偏偏又夹着那座金顶庙宇。
气好的时候,站远一点,还能看见“仙女庙”三个大字在阳光底下泛着旧旧的光。
这地方有古意,也有煞气。
英雄烈士的故事,年年有人讲;斗争批判的口号,日日有人喊。红和黑,白和灰,混在一处,谁都自己站得正,谁都怕自己下一刻就掉进沟里。
凡永祥忽然觉得,脚下这条石板路,却像人一样是活的。今叫这个名,明叫那个名;今有人在上头风光,明就有人在上头死去。
路不话,却把所有饶脚印、血迹和脸色都一一记下了。
三月三的大集还没到,城里的却像先阴了下来。
凡永祥不知道,这场跳楼只是个开头。
很快,他、王兵、孙红,也会被这条刚改了名字的街,一步一步地卷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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