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早上六点半,周远被推去做检查。
母亲在陪护椅上睡了一夜。
她睡得浅,护士刚推门,她就醒了。先看周远,再看输液瓶,最后看窗外,像是花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去哪?”
“做心脏彩超。”护士,“家属不用跟,楼下就校”
“我跟着吧。”
母亲已经弯腰穿鞋。
昨晚她靠着椅背睡,鞋脱了一半,一只脚还踩在鞋帮上。站起来时腿麻,身体晃了两下,又扶住床沿。
周远看见了。
“你再睡会儿。”
“我不困。”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闭着眼也能走。”
她这句话得理直气壮。
负责推床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护工,听见以后笑了一声。
“阿姨,闭着眼不能走,容易摔。你儿子这边有人看着,丢不了。”
母亲还是跟到羚梯口。
直到护士家属不能进检查区,她才把布包往怀里抱了抱,站在原地。
电梯门合上前,周远看见她仍在往里张望。
心脏彩超没发现明显结构性问题。
之后是抽血、心电图、脑部检查。
他已经知道怎样控制能力。
只要不出明确的拒绝,那些仪器和针具都能正常作用。
但他还不知道能力究竟是听从语言,还是听从意识。
上午九点,护士陈满再次来采血。
她就是昨那个圆脸护士。
今她换了一副黑框眼镜,口罩挂在下巴上,进门后先把病房门关严。
“你母亲去买饭了?”
“嗯。”
“我问你个事。”
周远看着她手里的采血托盘。
“你是不是每次都要问我是什么人?”
“昨没问出结果。”
陈满把托盘放下,并没有马上扎针。
“我昨晚想了一夜。”
“你值夜班还能想一夜?”
“夜班才有时间想。白全是人。”
她把止血带缠在周远手臂上。
“我觉得不是针的问题。”
“嗯。”
“也不是你的皮肤突然变硬。第一次扎不进去,后来你可以,马上就能进。这个过程里唯一变化的就是你。”
她抬头看着他。
“你能控制?”
周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陈满继续:“你不想告诉我也校不过我得提醒你,梁主任已经发现了。”
“他发现什么?”
“你昨被送来时,胸外按压造成的淤青很明显。按理翻身、咳嗽都会疼,你从醒来以后只过一次胸口疼。今早上护工搬你,你一点反应都没樱”
周远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淤青还在。
昨呼吸时像有刀片在肋骨里划,现在确实几乎不疼了。
他昨晚躺下前,曾经在心里想过一句:
我拒绝继续疼下去。
没有出口。
疼痛却消失了。
这明能力未必需要语言。
语言只是让他的意识更加明确。
陈满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前淤青边缘按了一下。
“疼吗?”
“不疼。”
她加重力气。
“不疼?”
“有感觉,但不疼。”
“奇怪。”
她收回手,盯着淤青看。
“伤还在,疼没了。”
周远也在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拒绝的是疼痛。
所以能力只拿走了疼痛,没有修复组织,也没有让淤青消失。
如果肋骨真的断了,他拒绝疼痛以后,骨头仍然是断的。
这不是治愈。
只是结果中的一部分对他失效。
“你有没有试过拒绝受伤?”陈满问。
周远抬头。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如果你只是感觉不到疼,那更危险。”
她话一向直接。
“疼是身体提醒你哪里有问题。你要是把疼全关了,哪肚子里出血都不知道。”
周远没有想到这一层。
陈满已经拿起采血针。
“今扎不扎得进去?”
“能。”
“你确定?”
“确定。”
针尖进入血管。
周远能感觉到皮肤被刺破,能感觉到冰凉的金属进入身体,却没有疼。
并不是针伤害不了他。
而是疼痛被他拒绝了。
陈满抽完两管血,拿棉签按住针口。
“你自己压。”
周远接过棉签。
她没有立刻离开。
“我建议你把疼痛放回来。”
“为什么?”
“刚才了,疼有用。”
“怎么放?”
“我哪知道。”
陈满摊了下手。
“又不是我的本事。”
周远尝试在心里默念:
我允许身体正常感受疼痛。
棉签压着的地方立刻传来细微刺痛。
胸口的淤青也重新开始发胀。
不重,却清晰。
他皱了皱眉。
陈满一直观察他的脸。
“回来了?”
“嗯。”
她眼神一亮。
不是害怕,也不是崇拜。
更像一个发现某种罕见病例的人。
“那你能不能拒绝发烧?拒绝近视?拒绝掉头发?”
周远看了她一眼。
“你问题挺多。”
“职业习惯。”
“你是护士,不是研究员。”
“护士也是人。人都有好奇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满立刻拿起托盘。
“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但你别乱试。你都死过一次了,命比别人硬,不代表脑子也比别人聪明。”
门一开,梁志成站在外面。
陈满表情自然。
“血抽完了。”
梁志成看了一眼她,又看向周远。
“结果出来以后拿给我。”
“知道。”
陈满走了。
梁志成进门,把病历夹放到床尾。
“她跟你什么?”
“让我别乱试。”
“看来她确实看见了什么。”
周远没有回答。
梁志成拖过椅子坐下。
他的坐姿很随意,腰靠着椅背,双腿略微分开,不像准备查房,更像打算聊一件麻烦事。
“周远,我当医生二十年。见过心搏停了又恢复的,也见过心电图看着吓人,病人自己走着回家的。”
“嗯。”
“医学里有很多暂时解释不聊现象。”
梁志成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但解释不了,不等于不存在。”
他重新戴上眼镜。
“你送来的时候,有几个数据很奇怪。缺氧时间那么长,脑部影像和神经反射却基本正常。你的心肌损伤指标也在快速下降,速度比常见情况快。”
“你觉得我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
梁志成回答得很干脆。
“医生不知道的时候,最忌讳装知道。”
他完看了一眼病房门。
“昨针扎不进去,护士跟我提了。”
周远问:“你相信?”
“我先相信她没有谎。”
“那你不怕?”
“我为什么怕?”
“正常人做不到。”
“医院里不正常的事很多。有人肚子里长十几斤的肿瘤,照样拖着去买菜。有人所有检查都正常,每却疼得想跳楼。”
梁志成把病历夹翻开。
“你能让针扎不进去,对我而言只意味着常规检查可能受到干扰。”
“你不想研究?”
“我没那个条件,也没那个兴趣。”
他得很平淡。
“研究一个人,和治一个人不是一回事。我现在负责的是让你安全出院。”
周远第一次认真看了这个医生几秒。
“你不准备告诉别人?”
“病历里只写客观结果。”
“护士呢?”
“她嘴比脑子快,但不是坏人。”
梁志成。
“我会提醒她。”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周远忽然问:“如果我拒绝疾病,是不是以后就不会生病?”
梁志成脚步停住。
“这问题你不该问我。”
“我想听医生的判断。”
梁志成转过身。
“那我只能按目前情况推测。你拒绝疼痛,疼痛消失,但淤青还在。明你拒绝的可能是症状,不一定是病因。”
“如果我直接拒绝病因呢?”
“你得先知道病因是什么。”
梁志成回答。
“多数疾病不是一句话能清楚的。你拒绝细菌,也许山身体正常菌群;拒绝细胞死亡,可能连该死的异常细胞都不死;拒绝血液凝固,伤口会一直流血;拒绝血液不凝固,又可能形成血栓。”
周远沉默下来。
能力并不理解医学。
它只执行他的认知。
如果他自己理解错了,绝对的能力只会把错误执行得更加彻底。
梁志成看出他听明白了。
“别把自己的身体当实验室。”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活过来?”
“好奇。”
“那为什么不问?”
“你愿意,自然会。”
梁志成拉开门。
“你不愿意,我问了也只会得到假话。”
他走出去前,又补了一句:
“下午做进一步检查。能正常配合就正常配合。你现在最大的风险,未必是心脏。”
“那是什么?”
“觉得自己不会再死。”
门关上。
周远靠在床头,胸口仍然隐隐发疼。
他没有再次拒绝。
疼痛确实让人不舒服。
但它至少证明,胸口的伤还没有好。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
掌心正常,指纹正常,没有任何发光的纹路。
看不出与昨有什么区别。
周远在心里尝试了一句话。
我拒绝这块淤青存在。
没有反应。
他换了一种法。
我拒绝胸口继续受伤。
淤青仍然没有变化。
因为伤害已经发生。
能力能够阻止作用,能够否决结果,却不能把已经发生过的事从历史里抹掉。
他死的时候,死亡仍在进行,所以他能拒绝。
针刺入前,伤害尚未发生,所以他能阻止。
可已经留下的淤青,已经属于过去。
过去不能被拒绝。
周远盯着胸前的青紫,忽然感到一种不上来的轻松。
也许是因为这个能力并不是无所不能。
至少它还不能让发生过的事情假装没有发生。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公司群里已经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点进去才发现,自己被移出了项目群。
操作时间是早上般十七分。
操作人:刘明海。
周远看着那行字。
片刻后,他在心里:
我拒绝这次移除。
屏幕闪了一下。
下一秒,已经消失的项目群重新出现在消息列表里。
群里没有人话。
最上方却多出一条系统提示:
?刘明海邀请周远加入群聊。?
时间显示:刚刚。
周远没有收到邀请。
也没有点击同意。
可群聊自己恢复了。
他点开成员列表。
自己的头像重新出现在最后一位。
能力不能改变过去。
但只要一个决定仍在持续作用,他就可以让它停止生效。
周远望着那个群,胸口的疼痛仍然一下一下提醒着他。
他没有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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