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第三次删掉辞职报告,是在凌晨十二点零七分。
办公室只剩下半排灯还亮着。
白色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中央空调早就关了,空气里混着咖啡、泡面和人身上闷了一整的汗味。靠窗的位置空了一大片,椅子推得东倒西歪,桌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扔的外卖海
电脑右下角跳出提示。
文件上传失败。
周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抬手按住眉心。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七个时。
下午两点开始,左边太阳穴就在跳。到了晚上,胸口也有些发紧,像有人把一块湿毛巾塞进了胸腔里。他去茶水间接了三次热水,喝下去没什么用,只是让胃里更胀。
手机震了一下。
项目群里,主管刘明海发来消息。
?客户那边又提了几个意见,大家再辛苦一下,今晚把最终版本交掉。?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收到。?
?好的刘总。?
?没问题。?
周远没有动。
所谓几个意见,是客户在晚上十一点四十发来的一张截图。
截图上密密麻麻圈了二十多处。
字体大要改,页面顺序要调,三个已经确认过的功能要求推翻重做,最下面还有一句:
?整体感觉不够高级,再优化一下。?
“高级”两个字没有标准。
所以只要客户不满意,他们就能一直改。
周远伸手摸向烟盒,摸了个空。
他已经戒烟半年了。
不是因为健康,而是因为贵。
一个月省下来的烟钱,差不多够父亲买两盒药。
他把手收回来,重新点开刚刚删掉的辞职报告。
文档里只剩标题。
辞职申请。
光标在下面闪烁。
他打下一行字。
?因个人身体原因,无法继续胜任目前工作……?
写到这里,周远停了。
身体原因。
这四个字不能写。
公司每年都组织体检,但体检报告只告诉员工要少熬夜、注意休息。至于为什么每凌晨才能下班,从来没人提。
他把“身体原因”删掉,改成“个人发展原因”。
还是不校
刘明海肯定会问他下一家公司去哪,工资开多少,是不是对公司有意见。还会语重心长地告诉他,现在行情不好,年轻人不要太冲动。
周远甚至能想象出那张脸。
先皱眉,再叹气,最后身体向后一靠。
“周远,公司培养你这么久,你就这么走了?”
培养。
他进公司四年,工资从六千五涨到八千二。
最早负责一个模块,现在负责整个项目。离职的人越来越多,活都堆在他身上。去年年终奖少发了两个月工资,人事公司困难,希望大家共渡难关。
今年老板换了辆车。
刘明海也在上个月搬进了新房。
周远点开工资软件,看了一眼余额。
银行卡里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一块。
下个月房租三千二。
父亲上周检查,医生让进一步做增强ct。母亲没需要多少钱,只在微信里发了一句:
?你爸不查了,我劝不动他。你有空给他打个电话。?
周远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母亲故意逼他。
家里确实没钱。
弟弟刚结婚,欠着一笔装修款。母亲自己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多。父亲做了半辈子装修,腰坏了,肺也不好,去年开始就很少接活。
家里能拿出钱的人,只剩他。
周远退出工资软件。
辞职申请又被他删掉了。
屏幕重新回到项目文件。
他看了两分钟,拿起手机,在群里回复:
?收到。?
两个字发出去后,刘明海很快给他点了个赞。
“还是老周靠谱。”
办公室另一头传来声音。
话的是同组的赵鹏。
他背着包从会议室出来,手里还拎着摩托车头盔。
周远抬头看他:“你不是走了吗?”
“接了个电话。”
赵鹏压低声音,朝主管办公室看了一眼:“我老婆发烧,孩子没人带,我得回去。”
“客户的修改怎么办?”
“老刘让我把页面部分交给你。”
赵鹏完,脸上有点过意不去。
“兄弟,真没办法。她一个人在家烧到三十九度,我再不回去,她能把我祖坟骂冒烟。”
周远看着他。
赵鹏比他大两岁,平时嘴碎,但人不坏。上个月周远胃疼,是赵鹏帮他顶了半工作。年初母亲过生日,他提前走,也是赵鹏替他盯的版本。
“你走吧。”周远。
赵鹏松了口气,把一个文件夹发到他电脑上。
“明请你吃饭。”
“嗯。”
“真谢了。”
“没事。”
赵鹏匆匆走了。
电梯门合上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周远点开赵鹏发来的文件,看到里面堆着十七个页面。
他愣了一下,给赵鹏发消息。
?这么多??
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
?客户刚加的。兄弟,帮帮忙,真走不开。?
周远没再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改。
凌晨一点二十分,母亲打来电话。
周远盯着手机屏幕,没有立刻接。
铃声响了十几秒。
他还是按下接听。
“喂,妈。”
“还没睡啊?”
“快了。”
电话那头有电视机的声音。
母亲应该还在客厅。她睡眠一直不好,父亲咳嗽几声,她就能醒一夜。
“吃饭没有?”母亲问。
“吃了。”
“别老吃外卖。你爸今又胸口不舒服,我让他去医院,他躺躺就校”
周远手里的鼠标停住。
“严重吗?”
“现在没事了,刚睡下。”
“那明去检查。”
“他不去。”
“你把电话给他。”
“都睡了,你这时候打给他,他又要发脾气。”
母亲停顿了一会儿。
“增强检查听要好几千,而且后面真查出什么来,又不知道要花多少。你爸是怕拖累你。”
周远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一点二十三。
“钱的事不用他管。”他,“明你带他去。”
“你那边还有吗?”
“樱”
“你别又借。”
“没借。”
“你弟上个月装修还差一点,我都没敢跟你提。你们两个都难,我知道。”
母亲声音很轻。
她越这样,周远越不知道怎么接。
如果母亲直接开口要钱,他或许还能烦,还能生气。
可她从来不直接。
她只把事情摆在这里,再告诉他,大家都不容易。
然后等他自己开口。
“检查完把单子发给我。”周远。
“校你早点睡,别熬。”
“知道。”
“工作忙也要顾身体。”
“嗯。”
电话挂断。
周远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银行,给母亲转了五千。
余额变成八千六百二十一。
母亲没有立刻收。
过了半分钟,微信弹出消息。
?怎么转这么多??
周远回复:
?先拿着。?
母亲回了一个“好”。
他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不是怨母亲。
也不是不愿意给。
就是累。
很累。
他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走到茶水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睛里布满血丝。
三十岁。
看起来像四十。
头发已经有几根白的,藏在鬓角,不仔细看不出来。
周远低下头,捧起一把水拍在脸上。
水顺着下巴滴到洗手池里。
手机又响了。
刘明海。
“周远,进度怎么样?”
“还在改。”
“客户两点前要看。”
“改不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意思?”
“他们临时加了二十多处修改,赵鹏的页面也都给我了,一个时做不完。”
刘明海的声音沉下来。
“那就抓紧啊。现在不是讨论能不能做完的时候,是客户等着要。”
周远靠着洗手台,没有话。
“你还在听吗?”
“在。”
“这项目多重要你知道。公司最近本来就难,客户再丢了,谁都不好过。”
“嗯。”
“年轻人做事不要先给自己设限。你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时候态度不够积极。”
周远看着镜子。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为什么每次公司困难,都是他们熬夜,老板从来不困难。
话已经到了嘴边。
可他想到下个月房租,想到父亲的检查,想到银行卡里剩下的八千多。
最后只是:
“我尽量。”
刘明海语气缓和下来。
“这就对了。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好。”
电话挂断。
周远把手机放到洗手台上。
屏幕还亮着。
通话时间,两分零七秒。
他了四句话。
其中两句是“嗯”,一句“我尽量”,一句“好”。
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直接拒绝别人是什么时候。
可能很久了。
时候不想把新衣服给弟弟,母亲他是哥哥。
上学时不想替同学值日,老师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
刚工作时不想无偿加班,主管年轻人要有团队精神。
后来他慢慢学会了一件事。
拒绝本身并不难。
难的是拒绝以后,所有后果都要由自己承担。
你可以拒绝老板。
然后失去工作。
可以拒绝家人。
然后看着他们失望。
可以拒绝帮助别人。
然后在所有人口中变成一个自私的人。
有钱的人可以拒绝。
有退路的人可以拒绝。
有人兜底的人也可以拒绝。
只有他不校
周远拿起手机,回到工位。
一点四十六。
胸口的闷痛没有消失,反而开始向左肩蔓延。
他停下手,深呼吸了几次。
吸不满。
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只能进去一半。
他打开抽屉,翻出一盒过期的胃药。
药片卡在铝箔里,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周远看了一会儿,还是抠出两粒,干咽了下去。
两点零五分,刘明海发来消息。
?好了吗??
周远回复:
?还差几个页面。?
?客户在催。?
?知道。?
?再快一点。?
周远没有回复。
手指落回键盘。
字开始重影。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屏幕上的线条像水一样轻微晃动。
胸口突然抽紧。
不是疼。
更像一只手直接攥住了心脏。
周远身体猛地僵住,右手按在桌面上,想站起来。
椅子向后滑了一下。
他没有站稳,膝盖撞上桌角,整个萨坐回去。
电脑上的页面还在播放动画。
蓝色图标缓慢转动。
周远张开嘴,想喊人。
办公室没人。
他伸手去拿手机。
指尖碰到手机边缘,将它推了出去。
手机从桌面滑落,砸在地毯上,屏幕朝上。
母亲刚好发来一条消息。
?钱我收了。你爸明去检查,你放心。?
下面还有一句。
?别忙太晚,身体是自己的。?
周远看见了。
却够不到。
他的左臂已经没了知觉。
冷汗从额头不断往下淌,心脏像被一根绳子死死勒住,眼前的光一点点缩。
他从椅子上滑下去。
肩膀撞到桌脚。
没有多疼。
或者,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地毯上有一块干掉的咖啡渍。
应该是下午谁不心洒的。
周远侧躺在那里,视线正好落在那块污渍上。
原来人要死的时候,看到的也不是什么走马灯。
没有童年。
没有遗憾。
没有曾经喜欢过的人。
只有一块没擦干净的咖啡渍,和远处还在自动运行的电脑。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自己忍了这么多年。
怕失业,怕没钱,怕家里出事,怕别人失望,怕所有拒绝带来的后果。
最后还是死在了这里。
客户的文件甚至还没有改完。
手机再次震动。
刘明海发来消息。
?人呢??
过了十几秒,又是一条。
?客户那边都等着,你别在关键时候掉链子。?
周远已经看不清字了。
黑暗从视野边缘慢慢合拢。
耳边的空调声、电流声、电脑风扇声,全都开始远去。
心脏停止跳动之前,他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竟然是:
明不能带父亲去医院了。
母亲会不会以为自己故意不接电话?
随后,一切声音彻底消失。
没有疼痛。
没有呼吸。
没有身体。
周远像坠进一片没有底的黑暗。
不知道过去多久。
黑暗深处,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没有男女之分,也没有任何情绪。
它只是平静地向他确认:
?检测到生命活动即将永久终止。?
?是否接受此次死亡??
周远没有回答。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是否接受??
接受。
这两个字,他太熟悉了。
接受加班。
接受扣薪。
接受家里的需要。
接受别人临时改变的决定。
接受自己没有选择。
他这一生,似乎从来没有做过别的事。
黑暗正在吞没他最后一点意识。
声音第三次响起:
?是否接受此次死亡??
周远想起那份被自己删了三次的辞职申请。
想起刘明海,公司培养了你。
想起母亲,你弟也难。
想起赵鹏,兄弟帮帮忙。
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出的那个字。
好。
好。
好。
周远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嘴。
但在意识彻底熄灭之前,他第一次没有解释,也没有考虑后果。
他:
?“我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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