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
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边缘。
狂风卷着黄沙,像粗糙的砂纸,狠狠打在五菱宏光有些坑洼的挡风玻璃上。
玻璃表面早被磨出了一层发白的毛玻璃纹。
这破车底盘低。
一路从戈壁滩硬开进沙漠,托底了十几次。
前保险杠早不知道掉在哪条干涸的河床里了。
水箱盖滋滋往外冒着热气,混着一股机油焦糊的臭味。
沈妄推开车门。
狂风瞬间灌进车厢,吹得他那件黑色的防风冲锋衣哗啦啦直响。
他拉起面罩,戴上护目镜。
皮靴踩进没过脚踝的松软黄沙里。
胖子从副驾驶滚下来。
刚张嘴想抱怨,一股夹着沙粒的西北风直接灌进喉咙。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捂着胸口干呕。
“呸……呸!”
胖子把水壶拧开,猛灌了一口水,漱了口全吐在沙地上。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翻过一道十几米高的新月形沙丘。
沙子表面温度高达四十多度,隔着鞋底都烫脚。
沈妄趴在沙脊边缘。
他把帆布背包垫在身下,掏出那台装了600毫米长焦镜头的单反相机。
镜头前端套着防沙罩。
镜头稳稳搭在沙丘脊线上。
几百米外的盆地里。
扎着三十多顶军绿色的双层防风沙帐篷。
帐篷外围,拉着一圈带刺的铁丝网。
每隔五十米,还搭着一个简易的木制了望塔。
上面站着穿迷彩服的安保,手里拿着望远镜来回扫视。
四台履带式挖掘机停在营地西侧。
旁边码着两人高的黑色柴油桶。
空气里隐约飘来大功率发电机沉闷的轰鸣声。
胖子举着双筒望远镜,趴在沈妄旁边。
护目镜的带子勒得他脸上的肥肉凸起一块。
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在沙子上砸出一个个坑。
“妄哥,这哪是剧组啊?”
胖子转动望远镜的调焦轮。
“我连个反光板都没瞧见。摄像机摇臂也没樱”
“剧组拍戏拉铁丝网干嘛?”
沈妄没搭腔。
他右眼紧贴着相机取景器。
左手缓缓转动镜头对焦环。
视线穿过被烈日烤得扭曲变形的空气,直达营地中心。
系统雷达上。
那个代表陈明的红色光点,就在盆地中央。
5500的罪恶值。
在漫黄沙的背景下,像一团流动的死血。
沈妄慢慢移动镜头。
越过外围的帐篷,定格在一片被清理平整的空地上。
那里没有搭建任何电影布景。
没有拿着大喇叭的副导演。
只有四五十个光着膀子的壮汉。
这些人脖子上搭着脏毛巾,皮肤晒得黑红,肌肉结实。
三四个人为一组,分散在沙地上。
动作整齐划一。
四个人喊着号子,高高举起一根三米多长的钢管。
狠狠往沙地底下扎。
“砰。”
一声闷响。
拔出来,钢管顶端连着一截沉甸甸的泥土。
旁边的人立刻递上一截新的螺纹钢管。
用管钳死死拧紧。
继续往下敲。
胖子把望远镜死死压在眼眶上。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帮人在干嘛?找地下水?”
“没听沙漠拍戏还得自己打水井的。”
沈妄手指扣在快门上。
“咔嚓”连拍了几张高清照片。
他在相机屏幕上放大照片,死死盯着那帮人手里的钢管底端。
那不是普通的管子。
底端带着一个月牙形的半圆铲头。
每扎进沙地一次,拔出来时,铲头里就带出一管半湿的土柱。
一个戴着草帽的黑瘦男人走过去。
伸手把铲头里的土抠出来。
放在手心里捻了捻。
然后凑到鼻子底下,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男人摇摇头,把土扔掉。
指挥壮汉换个位置,接着往下打。
胖子的望远镜抖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把镜片在衣服上使劲蹭了两下。
再次贴上眼眶。
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干热的空气。
两眼瞪得溜圆。
“卧槽!”
胖子一巴掌拍在滚烫的沙地上。
转过头,压低声音,嗓子全劈了。
“妄哥!我看清了!”
他指着营地的方向。
“那特么不是拍戏用的道具!”
“那管子底下的铲头,用的是高碳钢。”
胖子咬着牙,肥脸上的汗珠混着沙子往下滚。
“那是精钢打造的洛阳铲!”
沈妄目光没离开取景器。
“看准了?”
“绝对错不了!”
胖子喘着粗气。
“这帮逼在探墓!”
沈妄呼吸放缓。
手指在对焦环上微调。
主旋律电影剧组。
德艺双馨的老戏骨。
一亿两千万的国内提现。
几百桶工业炸药。
几十把高碳钢洛阳铲。
这几个毫不相干的词,在这个鸟不拉屎的沙漠腹地。
拼成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真相。
陈明这哪是在拍《大漠孤烟》。
这老东西是借着剧组的合法外衣。
带着几百号人,在塔克拉玛干腹地明目张胆地摸金倒斗。
连官方的航拍巡逻和环保局的核查。
都能被剧组“实景爆破”的备案名正言顺地糊弄过去。
衣无缝的伪装。
沈妄把相机的快门声音调到静音模式。
镜头继续向营地深处平移。
越过那帮打洛阳铲的壮汉。
越过轰鸣的柴油发电机。
在一个巨大的沙丘背面,搭着一顶宽大的黑色防晒遮阳伞。
遮阳伞下。
没有导演监视器。
放着一张宽大的折叠行军桌。
沈妄调准焦距。
镜头穿透沙尘,锁死桌子后面那个人。
陈明。
老戏骨没穿标志性的中山装。
套着一件卡其色的战术马甲,头上戴着一顶宽沿的户外牛仔帽。
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那张在电视上慈眉善目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
眼角的皱纹里透着一股狠戾的精光。
没有半点人民艺术家的影子。
像一只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
他没有拿剧本。
手里端着一张泛黄的古代羊皮地图。
羊皮卷边缘残破,布满了褐色的水渍和不知名的暗斑。
陈明低着头。
干枯的手指在地图上丈量着距离。
看一眼地图,又看一眼桌上的黄铜罗盘。
旁边站着一个皮肤黝黑、胸前挂着爆破测线仪的中年男人。
陈明抬起头。
指了指羊皮卷上的一个标记。
然后猛地转身。
他指着脚下的一片沙丘。
对旁边的爆破师,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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