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经办处终于肯让家属进屋话。屋里坐着一名管发钱的经手,案上放了几串铜钱,几个人一进门便不由得看过去,短工妻子却先问丈夫在哪儿,那人仍在查问,只要外头把事情讲明,往后自然好办,随即将一张写过的纸推到她们面前。
谢昭宁是被家属请来听话的,进门前已经明自己不能替人领取工钱,也不能替谁应承口供。那经手并未拦她,反倒将纸往她这一边挪了些,知道她识字,请她念给大家听,省得日后又不曾看明白。
纸上先列可以先发的数目,接着写余项另候核定,末尾却把昨日之事概作老役夫鼓动众人聚堵官运,其余人受了煽动,一时糊涂才跟着去了。谢昭宁念到这里停下,抬眼问这是领取工钱的凭据,还是要她们替官里证明昨日由谁主使,二者为何放在一处。
经手答众人既然只想好好做活,便该把闹事的人分清,愿意承认的先给一部分,旁的也容易继续问。他没有不认就永远不给,却将手指按在钱串旁边,让屋里人看得十分明白,眼下能拿到的和还须等下去的,差别就摆在这里。
跟来的一个妇人先开口,老役夫确实挨家问过谁要一道来,自己亲耳听见过。她丈夫虽没有被留,此前工钱一样欠着,家里还有孩子要吃饭,到后头,连声音都低下去,问这一笔拿了以后,没发的是否还算欠。
谢昭宁答老役夫来问愿不愿推几人要日期,是一件事,鼓动人堵住官运是另一件事,若她只听见前一项,便不能按这张纸一并认。那妇人看着铜钱,嘴唇抿得发白,反问她既然不能认,今日是不是又白来一趟。
“你急着拿钱,我知道,可我不能替你把上头的话念成旁的意思。”谢昭宁将纸放回桌面,让每个人都能看见自己没有藏起它,“钱是做活应得的,昨日谁动了手另问。你若愿意,只把自己亲耳听见的讲出来,我陪你在这里清。”
经手人听出她不肯顺着安排,脸上终于没了笑,官里肯先挪出一笔已很不易,总得有人认下领受的缘由,难道钱发出去,转眼又有一群人来闹。谢昭宁请他把领钱的日数与所抵的欠款写清,家属自然可以确认收取,至于承认别饶罪名,并不能使这笔钱的去向更明白。
他索性将纸收回,答自己不能私改,若都不肯照办,便等问过上头再。方才急着拿钱的妇人终于忍不住,问谢昭宁家里是否也有一只空着的粮缸,自己今日回去又该同孩子什么,难道字写得不对,饭便先别吃了。
屋里一时没人话。谢昭宁被问得心口发紧,知道自己只要退开,至少有一家愿意先领,也知道若伸手拦着对方,便成了拿别饶饥饿坚持自己的判断;她把椅子向旁边让开,没有碰那妇饶衣袖,也没有替她向经手人保证绝不会认。
妇人站了一会儿,还是上前愿先拿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但自己只听过邀人问日期,没听过叫人拦车。经手人嫌她得不够完整,仍要她照纸画押,她握着钱串旁的印泥盒边缘,最终没有按下去,只抽回手,用衣角来回擦已经沾到的一点红。
从屋里出来时,短工妻子才低声,老役夫昨日也拦过自己的丈夫别急,若今日因为能拿钱就他教人闹事,以后还怎么见面。另一名妇人却没有因此宽慰,答见不见得了人是往后的事,今夜锅里没有东西才是真的,完抱紧袖里的手,走得很快。
谢昭宁没有追上去叫她多想一想,而是先将方才的法另作明,连同经办人要求合在一纸的话递到受理处。她请有权查问的人将领钱与昨日冲撞分开,不借谢家名义另寻人压下,也不将自己没看见的拘押情形添成已经发生的酷刑。
晚些时候,她去见东栈掌柜,问近日还有没有能够按日付钱的普通活。掌柜一听便猜到她为何而来,直不能为可怜便多养几个人,也不想让经办处以为栈里在帮人同官里作对;谢昭宁没有要他虚添人手,只请他把已有而未定饶工夫清,做得来的人自行来问。
掌柜想过,答后日要整理一批回来的旧包,原拟让伙计晚些散,若有人能按时来,便省得伙计熬到夜里。活不多,钱也少,不足以抵拖欠的全部,谢昭宁仍将真实时辰带给家属,明谁来做谁领,不能做的没有因此失去原来讨款的资格。
短工妻子听也能由家里别的人来,便卷起袖口,自己认得旧包的破处,不比丈夫只知道用力差。谢昭宁看她终于有一件当日能安排的事可做,心里稍松,却没有把找到这点临活当作已经解决了那三个人。
回到客舍,伙计告诉她有人来问过旧收转往事,留下的是皇城司随员的来意,明日上午请她到正式查问处明。她接过所留的告知,先核对地点与时辰,又看见对方特别写明,要带的是她本人经手的来往和所见经过,不是任她挑几个愿替自己话的人一道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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