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霜在清风苑醒来的第四,终于等到邻一顿饭。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厮提着一只食盒放在院门口,敲了敲月亮门的门框,喊了声王妃,膳房送饭来了,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跑了,像是怕多待一刻就会染上什么病似的。
沈凌霜从屋里走出来,弯腰提起食海盒子不大,入手轻飘飘的,掀开盖子一看——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半冷的馒头。她端着粥碗闻了闻,确认没有掺东西,然后坐到院里的石阶上一口一口吃完了。
白粥熬得稀,米粒都化开了,喝下去暖胃。她吃了三野草根和井水,这碗粥下肚的时候她整个人才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回。
吃完了她把碗碟放回食盒里搁在院门口,然后回到屋里继续做她的事。
第四她开始翻整间屋子。清风苑虽然破败,但毕竟曾经住过人——原主沈凌霜的记忆里隐约有这间院子的片段,好像是前任王妃的陪嫁丫鬟住过,后来那丫鬟病死了,院子就荒了下来。
她在床板底下摸出一个暗格。暗格很浅,里面塞着一本薄薄的手札,封皮已经发黄发脆,翻了翻是前任那个丫鬟留下的日记,记了些府里的日常琐事。沈凌霜翻了十几页没找到有价值的信息,正要合上,最后一页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王爷身边有鬼,心柳氏。
柳氏。沈凌霜把这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萧凛唯一纳过的妾室柳姨娘,入府两年了,据温柔贤惠、不争不抢,府里上下对她评价都不错。
沈凌霜把手札收进怀里,继续搜。
柜子顶上有一只落满灰的木匣,打开来里头空荡荡的,但匣底垫着一层厚绒布,绒布底下压着一包药渣。她捻起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苦杏仁味,跟床头那只白瓷碗底残留的渣滓一样,砒霜。
她把药渣包好放回原处,不动声色地把木匣盖上了。
第五、第六、第七,膳房每按时送饭,分量比第一多了一点——粥变成了稀饭,咸菜变成了一碟炒肉,馒头变成了热乎的。沈凌霜觉得这不是膳房发了善心,是有人吩咐过了。
她没细想是谁。先顾眼下。
七的功夫她已经把清风苑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屋后有一截低矮的围墙,墙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通往府里的马厩。屋前月亮门正对着一条青砖甬道,甬道两侧种着两排桂花树,走过去大约百步就是通向正院的花园。
她每晚上趁巡逻间隙翻墙出去跑一圈,从黑跑到月亮升起,把府里的地形一段一段刻进脑子里。靖王府比她想象的大,前后五进院落,东西各有一个跨院,正院在正中间,是萧凛的居所。
她有一次跑到了正院附近,贴着桂花树的阴影停下来,远远看了一眼。正院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修长的人影,正低头看什么。她看了几息就转身走了,没有多留。
第八夜里,她照常翻墙出去跑步,回来的时候月亮门那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靖王府侍卫长的玄色劲装,腰上佩着一把长刀,抱臂靠在月亮门的门框上,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明白白——浓眉大眼、方脸阔口,看着三十出头,表情介于不耐烦怎么这么倒霉之间。
赵五,靖王府侍卫长,跟萧凛从战场上回来的老兵。
沈凌霜的脚步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赵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身半旧的中衣,光着脚,头发散着,裤腿卷到膝盖,腿上沾着泥。他嘴角抽了一下,开口第一句话是:您这是干什么去了?
沈凌霜面不改色:睡不着,走走。
赵五盯着她看了两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递过来:王爷让属下给您的。
沈凌霜接过来打开一看——几块桂花糕,还微微冒着热气。
……替我谢过王爷。
赵五属下话带到了,然后转身大步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王妃,夜里风凉,您……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词,您穿双鞋再走。
完就走了。
沈凌霜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丫,泥泞、冰凉、脚趾头冻得有点发红。她弯了弯嘴角,把桂花糕揣进怀里,翻墙回了院子。
她坐在屋里把那几块桂花糕一块一块吃完了。糕蒸得软糯,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是正经御膳房的手艺。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萧凛这个人,没有外面传的那么不近人情。
至少他还记得给她送饭的人没给她送点心。
她把油纸叠好收进柜子里,吹疗躺下。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她闭着眼把那块发了半个月的毒一点一点从经脉里往外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
再给她半个月,这具身体就能用了。
她翻了个身,把冰凉的脚缩进被窝里,睡着了。
第二早上膳房送饭的厮照例把食盒放在院门口就走,但今盒子里多了一双新鞋——黑色布面、厚底、结实耐穿,鞋码合适得像量过她的脚一样。
沈凌霜蹲在石阶上把鞋穿上,踩着走了两步,又蹲下摸了摸鞋面的针脚,忽然笑了。
萧凛。她对着空气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到底是讨厌我,还是不讨厌我?
没有人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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