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地会议开始二十分钟,还没有一只证物箱获准打开。
陆见微坐在国内协调中心的独立屏蔽室里,面前是A-02与A-04。左侧屏幕连着国际紧急运输协调中心,塞琳守在A-01和A-03旁;右侧屏幕属于圣罗萨自由港司法证物库,A-05和A-06隔着防爆玻璃躺在两只箱子里。
六段翼骨仍在三个保管地,中间隔着国家、时区和三套谁也不肯让步的责任制度。
会议主持人问:“确认同步开箱时间?”
三方法务同时回答:“暂不确认。”
米满坐在屏蔽室外的资料席,默默把计时器暂停。他昨晚已经统一了时区、卫星授时和设备延迟,本以为最难的是让三只时钟在同一秒跳动,结果三方用了四十分钟争论谁的视频画面应该放在主窗口。
陆见微建议按网速决定。
三方法务也在同一秒否决了他。
“网速不产生证物优先级。”自由港保管员。
塞琳隔着屏幕看向陆见微:“你的建议被三国法律同时驳回,算一种国际认可。”
“回执能报销吗?”
“不能。”
笑话到此为止。桌上那两只证物箱正在缓慢降温,屏蔽层还没有撤,箱盖边缘已经浮出一圈白霜。
单凭旧照片和冻土四敲,只能把未知林地列入限制调查区。想让联合勘探组调整航线,还需要一组能够复耗独立方位。六段翼骨都对通古斯方向产生过反应,陆见微提出原地同步辨向,各方却担心同步会给旧航线一次重新组合的机会。
这个担心完全合理。
六段骨头上一次靠近时,海下拍卖厅差点长出一整面导航翼。把它们越一处测试既省手续,也省机票,后果大概会把两项费用一起省掉。
陆见微把三份测试声明推到镜头前。
内容相同,授权主体不同。
每一组保管方只允许本地翼骨回答一个问题:同源信号来自哪个现实方向。测试不包含组件校准、路线生成、人员定位和跨地控制。任何远程组合请求均无效,各方可以随时独立终止,终止一方不承担其他地点的数据损失。
“为什么要三份?”主持人问。
“一份共同声明会建立共同操作关系。”陆见微,“旧航线最喜欢把共同关系当成一扇门。三份声明只在各自证物库生效,最后合并的是方位数字。”
自由港法务要求增加一句:计算结果不改变证物所有权。
塞琳要求写明欧洲星片不参与测试。
国内协调人员又补上健康阈值,陆见微左眼或右腕出现异常反应,A-02与A-04立即重新封箱。
所有修订落定后,三份文件分别签署,谁也没有在同一份纸上留下名字。
米满重新启动计时器。
“三十秒准备。”
三地屏蔽箱的外层摄像同时开启。视频画面仍各自保存,只向会议系统发送低清副本。证物盒下方安装了普通角度盘、水平尺和温度探头,所有读数先落纸,再由现场人员复述。
时莱站在国内观察窗外。他没有进入测试责任链,只负责确认陆见微遇到异常时还有人能把箱子关上。
“十秒。”米满报时。
A-02在箱内轻轻碰了一下固定架。
另一只箱里的A-04没有向它靠近,骨面却浮起与落星塔相同的细白纹。
“五、四、三、二、一。”
三地同时移开第一层屏蔽板。
六段翼骨抬了起来。
它们没有离开固定架,只在各自证物盒中转动。A-02指向屏蔽室东北侧,A-04偏差不到两度。塞琳那边的A-01与A-03越过证物库北墙,自由港两段则朝向更陡的东北方向。
三处起点不同,三条延长线却正在靠近同一片冻土。
米满没有立刻把数据输入网络图。他先让三方分别读出角度、磁偏修正和设备误差,再把纸面数字拍照签名。普通罗盘在翼骨附近全部失准,方位基准只能来自建筑测绘点和远处固定地标。
第一轮读数完成。
国内两段温度下降三度,协调中心下降两点七度,自由港下降三点一度。数值在安全阈值内,方向也保持稳定。
主持人刚要宣布进入第二轮,三个视频窗口同时向中央缩了一格。
没有人操作会议界面。
塞琳身后的证物库先出现一条冷白细线,沿摄像画面边缘伸进主窗口。自由港的两只证物盒也被白线连住,国内监视器最下方随即浮起六个缺口。
远程会议把三处现场显示在同一块屏幕上,旧航线便把同时看见理解成三组同时到场。
六条冷白线在主窗口中央拼出半透明骨架。
左三段先闭合,右三段随后抬起。屏幕里的导航翼没有重量,墙边温度探头却一次掉了六度。A-02和A-04开始撞击固定架,像要穿过摄像头进入那幅画面。
会议系统弹出一行并不存在于软件里的提示。
【同源组件已到齐,是否生成北方航线?】
三方法务同时离开麦克风去找关闭按钮。
“别点界面。”陆见微按住国内控制台,“它需要一次共同操作确认。”
时莱已经切断屏蔽室对外音箱,只保留三地各自的加密语音。米满关闭会议录制,却没有断开本地角度仪。画面里的六翼骨架抖了一下,中央空位仍在等待确认。
陆见微睁开破妄眼。
三处证物没有真的移动。连住它们的是视频时间码、同步开箱指令和会议主持权限,旧航线正沿这些共同关系拼出一次临时导航。
他将手掌按在国内两份声明上,定界只覆盖A-02与A-04所在的屏蔽室。
“本地两段只回答方向。”
声明上的签名亮起,冷白线退回国内窗口边缘。A-02与A-04仍朝向通古斯,没有再向虚拟骨架靠拢。
塞琳听懂了。她没有照搬陆见微的话,而是拿起协调中心那份声明,由本地保管责任人读出终止条款。
“A-01与A-03拒绝跨地组合,保留第一轮独立读数。”
左侧翼骨架缺了两段。
自由港保管员最后开口:“A-05与A-06不授权路线生成,关闭本地屏蔽窗口。”
防爆玻璃后的两只箱盖同时落下。
主窗口里的导航翼只剩A-02与A-04两道轮廓,连半边翅膀都拼不出来。共同确认栏闪了三次,没有找到任何一组可以代表其他两组作答的权限。
陆见微用定界压住最后两条冷白线,米满在外侧断开会议视频,只保留三路普通电话。
虚拟骨架碎成六块。
屏蔽室温度停止下降。A-02与A-04各自落回固定架,方向针还停在第一轮读数位置。陆见微左眼泛起一阵针扎似的疼,持续不到十秒,健康阈值没有越线。
“国内组重新封箱。”他松开手。
时莱进门时,外层屏蔽板已经复位。他先看温度,再看陆见微瞳孔,确认没有继续使用破妄眼,才在终止记录上签字。
另外两地也完成封存。六段翼骨各经历一次低温过载,封条和归属都没有改变。欧洲星片始终留在塞琳的独立证物柜里,没有参与任何响应。
三方不再进行第二轮同步。
会议主持人准备关闭线路,陆见微让他先保留三路本地日志。主窗口的异常画面不能再作为共同证据,却证明旧航线已经学会利用远程共时关系。以后即使六段翼骨不见面,只要有人让三组同时进入一套控制系统,它们仍可能被临时拼成导航结构。
自由港法务当场修改证物操作规则,禁止三组使用同一远程控制账号。协调中心则撤销统一开箱指令,后续测试只能由各保管方独立启动,再把纸面结果延迟汇总。
塞琳看着新增长的一页条款:“六根骨头让三国多出了一套视频会议制度。”
“至少这次不用争主画面。”陆见微。
“下次没有主画面。”
“问题解决得很彻底。”
第一轮的方向数据已经足够。塞琳把协调中心纸质读数扫描上传,自由港司法保管员提供带时间戳的角度表,陆见微这边提交国内建筑测绘基准。三份文件分别签名、分别校验,最后才由米满导入一台没有连接证物视频的普通计算机。
地图上出现三条细线。
第一条从协调中心越过大陆北部,第二条从国内向北延伸,第三条由自由港斜穿高纬地区。它们没有在历史爆炸中心相交,而是在东北方向继续收拢。
最终交点落下。
误差半径一百八十米。
坐标正是第四次冻土敲击指向的未知林地。
米满把原始数据、误差明和三地拒绝组合记录一起提交联合勘探组。半时后,调查区域调整获批,陆见微的同行观察员资格也从材料待审改成条件通过。
条件有两条:翼骨继续封存,飞行器维修由机组负责。
“第二条真保留了?”陆见微问。
“勘探组风险描述明确,建议沿用。”米满把批复转给他,“你现在获得了官方认可的不修飞机资格。”
协调中心随后询问A-02与A-04是否随勘探队出境。陆见微看了一眼两只刚恢复常温的箱子,直接选择留存。未知林地已经对同源骨段作出回应,把它们带进现场等于主动递上一把能够插进旧航线的钥匙。
他在临时保管单上签字。两段翼骨仍登记在他的证物责任下,分别送入国内协调中心两间独立屏蔽库,出发前不再开箱。米满拿到的只有三个方位数字和各自校验文件,任何一份都无法生成导航。
“你舍得把工具留下?”时莱问。
“它们刚才差点把三间证物库拼到一起。”陆见微活动了一下发冷的右腕,“带上飞机,维修免责声明可能不够长。”
时莱点头,把两只箱子的入库回执收好。陆见微能带去通古斯的仍是自己的能力、那张删减航线图和一枚只能辨认现实方向的归航刻度。
屏幕右侧,最新卫星图正在下载。
未知林地位于夏季低温带,地表本该只有零散残雪。新图加载完成后,一条异常白痕横穿树冠,六道分叉从中心向外展开,形状与六段翼骨拼合后的投影完全一致。
第二帧卫星图在三十秒后刷新。
白痕没有扩大,林地上却多出一道被拉长的黑影。影子越过森林边缘,笔直落向联合勘探组附近唯一能够起降运输机的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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