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遥抱紧第三十七格底片，踩过满地胶片。她脸上的细白线已经收紧，五官在红光里不断变淡。
她每跑几步，就重复一次自己的名字。
“沈遥。”
“沈遥。”
“沈遥。”
不是回应神社。
是在提醒自己。
两人冲到圆镜前。
镜里的现实暗房近在咫尺，中间却隔着一层坚硬透明膜。陆见微一刀刺上去，刀尖只荡开一圈水纹。
【出口受集中曝光锁定。】
【请中断快门源。】
陆见微回头。
拜殿最深处，一台比人还高的木制相机缓缓露出。镜头由十二片羽骨围成，中央没有眼睛，只有一张不断念诵名字的嘴。
快门声音来自那里。
三息。
他刚得到的封声最多只能压住三息。
要跑过二十多步参道，封住核心，再返回圆镜，根本不够。
陆见微看向脚下的快门线。
不需要过去。
声音会沿着线传过来。
回声追踪全面展开。
拜殿里的念诵撞上镜头，沿快门线穿过傀儡、石板和木架，最终抵达每一台相机。无数声音轨迹在陆见微眼中汇成一条灰白长河。
他把手按在线上。
灵力顺着回声逆流而上。
“封声。”
透明锁印没有落在眼前任何一台相机上。
它越过整条参道，直接扣住拜殿核心那张嘴。
所有快门同时停住。
第一息。
陆见微转身，一刀斩开圆镜表面的透明膜。
“出去！”
沈遥抱着底片撞进镜面。
现实暗房的林乔只看见黑色冲洗盘突然炸开，一道人影从液体倒影里摔出来。她伸手接住沈遥，迅速把人拖离放大机。
第二息。
陆见微跨过镜面，将第三十七格底片塞进放大机底片迹
“身份证！”
沈遥把证件递过来。
证件照已经接近空白。
陆见微开启破妄，把仅存的本人清光引向底片。林乔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却立刻关掉手电，按下暗房门边的安全灯。
红光稳定下来。
第三息。
沈遥把身份证压在相纸上，大声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沈遥。”
封声结束。
节点里的木制相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快门声。
咔嚓！
白光穿过圆镜，照亮整间暗房。
放大机下方的相纸先是一片漆黑，随后慢慢浮出五官。眉毛、眼睛、鼻梁、嘴角，每一处都从第三十七格底片里回到属于它的人身上。
沈遥脸上的白线接连断裂。
墙上三十六格胶片同时燃起清火。
火焰不烧胶片，只烧掉附着其上的羽粉。拜殿、参道和没有五官的木牌在黑色冲洗液里迅速坍塌，最后缩成一枚指甲大的灰白坐标印记。
陆见微用净愿符按住印记。
【目标面纹归还完成。】
【身份剥离进度：0%。】
【照影节点已清除。】
【前置悬赏“借面人”完成。】
【获得神魔点：35。】
【当前神魔点：680。】
【获得：初级倭语识读。】
【获得：无面神社区域坐标碎片。】
【当前修为：炼气三层。】
没有升级。
陆见微却已经累得靠着墙坐下。
逆着回声把封声送出二十多步，比直接封住眼前目标多耗了近三倍灵力。他右手还在发抖，短时间内连筷子都未必拿得稳。
林乔确认沈遥能正常回答姓名、生日和身份证号码，才转头看他。
“结束了？”
“这一段结束了。”
“下一段在哪？”
陆见微看向系统新展开的灰色地图。
坐标碎片拼出一个地名。
【雾森县·御影町。】
地图上仍然没有神社。
只有一条在现实中断掉的山路。
放大机吐出最后一张相纸。
上面是那座无名鸟居。
鸟居下站着七个没有脸的人。
照片背面原本陌生的日文，此刻已经能被陆见微读懂。
【下次，亲自来还。】
五月二十八日，大学数学重修成绩公布。
六十一分。
陆见微盯着教务系统看了整整一分钟。
系统没有弹出神魔点奖励。
没有术法碎片。
也没有恭喜宿主战胜高等数学。
但这六十一分带来的安全感，短时间内超过了炼气三层。
他把截图发进406群。
群里安静三秒。
李万基先发了一个两百块红包。
【我不忙：教育扶贫专项资金。】
【一鸣惊人：恭喜陆老师脱离数学苦海。】
【心事如潮：少考一分是怕老师骄傲？】
【陆见微：你们三个是不是很闲？】
李万基发来一张牧场办公室照片，桌上堆满合同，背后还有一头牛从窗户探进脑袋。
陈一鸣在剧组熬夜，回复时镜头里正有人穿着古装骑共享单车。
周子轩回家盖完实习章，真开始闭关写。书名暂定《我室友出国以后精神不太正常》，已经被全体室友要求永久封存。
时莱最后出现。
【坐看云起：恭喜。什么时候答辩？】
【陆见微：明。】
【坐看云起：那你现在还在群里聊？】
陆见微默默放下手机。
未来显圣真君在督促论文这件事上，和普通室友没有任何区别。
时莱和谢灵运四月中旬便从北方回来。两人没有在群里祭了谁，只发过一张落着春雨的旧石阶。米满在照片下面催了三遍芒果糖，顾苏桥则认真提醒陆见微，毕业清考也是修行，不可懈怠。
青城山上的日子照常往前，陆见微也得先把自己的人间手续办完。
第二下午，毕业论文答辩结束。
陆见微的题目是《网络民俗叙事中的跨文化变形》。他删掉神魔、愿线和会吃饶佛牌，只保留了曼谷、清迈与半岛项目里真正能够公开的传播样本。
答辩老师问他为什么对“愿望类叙事的身份剥离”写得特别具体。
陆见微想了想。
“实践经验比较丰富。”
老师以为他的是境外调研，满意地点零头。
毕业审核通过。
406那张“高数必过”的贴纸终于可以光荣退休。
这两个月里，沈遥的生活也逐渐恢复正常。
证件照重新清晰，朋友不再忘记她的名字，网络上那些被污染的视频则被她全部设为私密。她没有发布无面神社的故事，只整理出一份原始行程和七名失踪者资料，交给陆见微。
照片里那七个人来自不同国家，失踪时间横跨十一年。
共同点只有一个。
他们都曾在雾森县御影町留下旅行记录。
而现实地图上，倭国没有雾森县。
类似读音的旧地名倒是存在，早在上世纪行政合并时便被撤销。沈遥查到一位住在当地的民俗档案研究员，名叫白石凛。对方看过鸟居照片后只回复了一句话。
【不要带能拍到脸的设备进山。】
接下来的三周里，陆见微联系上她，申请个人旅行签证，又在签证通过后订好前往大阪的廉价航班。
这一次没有学校交流团。
没有薛怀远带队，也没有林乔、赵衡和救援人员替他守在安全线外。
机票、青旅和交通费来自三次境外项目终于到漳补贴与垫付款报销。钱不算多，买完往返机票以后，余额只够他在御影町附近住五。
系统对此评价得很客观。
【建议宿主减少非必要消费。】
“泡面算必要消费吗？”
【建议携带。】
“你越来越像李万基了。”
系统不再回答。
出发前一晚，陆见微回到空了两个月的406。
他收好黑铁短娶净愿符、急救包和遮光布，没有带相机，手机前后镜头也贴上可以随时揭开的黑色胶带。
周子轩留下的离线硬盘仍锁在抽屉里。
陈一鸣那张拍立得摆在桌角，照片中的五个人一张脸都没少。
陆见微看了片刻，把照片翻扣在桌面。
不是害怕。
只是谨慎。
六月二十一日上午，他在机场通过安检。
签证页、登机牌和护照照片全部正常。
登机口开始广播时，时莱发来一条语音。
“谢前辈，无面之物未必没有脸，也可能只是脸太多。别急着相信第一个告诉你名字的人。”
停了停，时莱又补了一句。
“回来吃饭。”
没有豪言壮语。
也没有让他改变命阅法宝。
陆见微回复了一个“好”。
下一秒，悬赏面板在护照上方展开。
【现实进入条件已满足。】
【海外悬赏榜更新。】
【青铜级悬赏：无面神社。】
【任务区域：倭国，原雾森县区域。】
【主目标：找到无面神社被抹去的正门。】
【主目标：摧毁身份归档核心。】
【次目标：确认七名失踪参拜者状态。】
【任务奖励：神魔点120、随机术法碎片、翼族身份图鉴。】
【特别限制：不得让神社同时记录宿主完整面容与真实姓名。】
【倒计时将在宿主进入目标区域后开启。】
登机广播响邻二遍。
陆见微拉起背包，走进廊桥。
窗外，一架客机正穿过六月的薄云。
而系统灰色地图上，那条原本断掉的山路缓缓向前延伸。
尽头处，一座没有名字的鸟居亮起白光。
无面神社，正式开门。
飞机落地大阪时，陆见微第一件事不是看风景。
他看了眼手机里的余额。
又看了眼机场便利店里一盒标价六百八十日元的泡面。
系统提示适时浮现。
【建议宿主不要将神魔点与现实货币混用。】
“我知道。”
【建议宿主也不要将贫穷归咎于任务。】
“我还没话。”
【宿主的表情已经了。】
陆见微把泡面放回货架。
他按照白石凛发来的信息，走到南侧到达口。接机的人很好认，手里没有相机，没有手机，只有一块用铅笔写着“陆”的纸板。
纸板上的字歪得很。
像是故意不愿意写完整。
女人三十多岁，穿一件灰色长风衣，头发挽在脑后。她看到陆见微，只扫了一眼他的脸，便把纸板折起来。
“白石凛。”她用中文，“叫我白石就好。”
“你好。”
“你可以叫我名字，但在御影町旧域里，尽量别让任何东西听见你的全名。”
陆见微看向她。
“我们还没进目标区域。”
“所以现在可以。”白石凛点头，“但我建议提前习惯。”
她的中文带着一点轻微口音，句子却很清楚。话时，她的视线一直避开机场玻璃墙，不看任何反光面。
陆见微跟着她往停车场走。
沿途人来人往，机场大屏不断播放旅游广告。海边、神社、温泉、樱花和穿着和服的游客交替出现，画面热闹得像所有人都在努力证明这里安全。
一名年轻游客举起手机自拍。
屏幕里，身后的陆见微只剩半张脸。
不是角度问题。
照片中的他从鼻梁往下，像被白色橡皮擦过。
陆见微脚步一停。
【检测到低强度照影残留。】
【当前区域：非目标范围。】
【悬赏倒计时尚未开启。】
他抬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捻。
破妄眼下，那名游客手机镜头边缘缠着一根极细的白线，白线从机场广告屏里延伸出来，最后消失在一张神社宣传图的鸟居上。
陆见微没有立刻斩断。
白石凛已经回头。
“看到了？”
“你也能看见？”
“我只能看见照片里少了一点东西。”白石凛，“这已经够麻烦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纸片，隔着手机屏幕压在那道白线上。
游客再次低头时，照片里的陆见微已经恢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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