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安回来复命的时候,除了城外仍在清道的士兵,无垢全军已悉数转至洛海三十里之外的郊外。
得知江乘风自刎的消息,无垢很是意外,却不遗憾。
江乘风无颜面对泊泽父老而选择自刎,不是应该的么?至少还算良心未泯。
无垢打从心眼里,就不愿意和江乘风和谈。
他们的行事作风,并非一路。
怎奈,泊泽道驻军,他是主帅,为了尽快拿下蠢,少生是非,不得已而为之。
江乘风之死,死得不冤。
只是唯一能拿主意的人死在这个节骨眼,稍一不慎,和谈就成了痴人梦。
还好,遂人愿,归降派成了新驻军统帅。
苏子安在回禀无垢时,忍不住道:“他若不谢罪,这罪,只怕会祸及家人了。”
江乘风的死,是一人承下了所有责任——洛河惨案的责任,以及不战而降的责任。
如此一来,不论是军中人还是京中人,都无法再追究其家人之祸。
无垢颔首,“吴东宇此人,在座各位可有了解?”
苏子安来时,幕僚们正聚在一起,完善着几日后出征的规划。
听完苏子安的汇报后,无垢问出了他们内心的疑问,也就是这次会议要讨论的关键人物——吴东宇。
泊泽道这位新主身上,疑点不少。
吴东宇是否可靠,他们要做何安排,这些都是要费心思的。
譬如,他既然能在军中大乱时,仅凭一夜就稳住局面,可见是在军中有一定威望的大将之才,该是野心勃勃,那么为何,干脆地归降呢?
无垢自认,没有强到能让有野心的人轻易俯首称臣的地步。
无垢问的是“在座”,但能答得上来的,也就只有苏子安。
“吴东宇此人,是田丰旧部。江乘风提拔了田丰后,吴东宇也成了都尉,曾领兵击退常年扰扰周边的山贼,算是在泊泽驻军中有军功者。”
苏子安将从田丰那里听来的消息,整合道出。再多的信息,就无了。
无垢听完,照常问:“不是世家子弟?”
”不是。“
听完,众人脸上都浮现了异色。
不是猜忌,而是合理怀疑。
吴东宇的军功在大祁着实排不上名号,在泊泽道这块相对太平,没有太多机会本国建功立业的地方,可能值得一提。
即便如此,凭这军功,也不像是能够一夜征服全军的人。
除非他像王啸,有万夫莫敌的过人之处。
或者,早早就韬光养晦,提前布局。
苏子安摇着羽扇,各位同僚的担忧,他也樱
他看了看恭敬站着,唯一神色如常的闻松,猜测他的想法。
怎料,闻松也正看着他,眸光清澈,显然没有任何要搭话的打算,反而是等着他先开口。
苏子安便只能硬着头皮道:“其实,子安认为,让他驻守泊泽道即可。”
按照军中习惯,通常会将归降的将士兵马,整支归入进攻部队,以建战功。
吴东宇于他们而言,率军归顺,是立了大功的,从用人角度来,也不应该让他留守泊泽道。
他完,果然无人响应。
苏子安如实道出心中顾虑:“泊泽道军营动乱,其中一派主力,便是吴东宇。”
仍然无人接话。
无垢坐在首席,以眼神示意他继续。
苏子安暗叹,他这些同僚,就等着他来把事情点破。
罢了罢了,反正他“傲”是出了名的。左右他也是刚从泊泽道回来的,他们的猜想,也只能由他的口中讲述和证明。
“赶尸术一事,就是他最先漏的风声,让军中猜忌甚嚣尘上。在战场上,这是大忌。”
若是有意,此人野心不容觑。
若是无意,此人马虎没有大局。
人心最难测,人性最难改。
以苏子安的角度,不论是田丰,还是吴东宇,缺点都很明显,都不是可用之人。
无垢不甚赞同。
苏子安解释道:“就事论事,仅此事而言,是江乘风失德失仁在先,吴东宇要反,也是情理之中,不过,子安是担心,万一他有异心,找到机会编造谣言……”
他所忧之事,不无道理,各幕僚对此也无异议。
无垢身居深宫多年,自是明白,谣言祸饶道理。
有些时候,并不是清者自清,就可避祸。
道理都明白,可无垢要听的,并不是这些。
吴东宇是野心勃勃,还是粗枝大叶,只会影响到她怎么安排他的位置,并不能让她放着泊泽道驻军不用。
是以,苏子安的理由,不是无垢需要的借口。
闻松在这时,才开口,声音如清流缓缓,“赶尸一事,应是绝密。朝廷自不会宣扬,领兵进攻的副将田丰都未耳闻的事,吴东宇作为一个无显赫家世背景的校尉,如何得到的消息?又如何敢宣扬?”
寻常人家,遇到这种大事,只会闭口不谈,以免惹火烧身。
“不过,不排除吴东宇是个讲大是大非的正直之人,”闻松补充道,“这也罢了,据苏贤弟所言,江乘风到死都还信任此人,安排了一系列后事……”
他点到即止。
江乘风同意止戈,却又在当夜自刎,这无疑会扰乱议和进程。
可他又预想到保皇党会对苏子安动手,提前让吴东宇准备埋伏,平乱,又带着泊泽道归顺。
江乘风的离世,像是为吴东宇铺路一般,将他推到台前。
是真心投诚么?
真心的话,又何必大费周章?
不是真心,又为何绞杀所有保皇党?
总之,处处是矛盾。
闻松一番话,轻飘飘地就击中了其中利害。
苏子安内心暗服的同时,顺着他的话道:“我军从不看出身,吴东宇制造机会,利用局势,又能稳住局势,的确有大才。不过,如闻兄所,如此机密的消息他是如何得知?是早有准备?还是另有人助?陛下,此人可用,但不得不防。”
只是,要将吴东宇放在一个可用,又不让他心生嫌隙的位置上,很难。
放在泊泽道,离洛海和京畿都太近,若他有二心,极可能造成后院失火。
若放在前线,又担心他泄露军情。
果然,用人不能疑。
疑心一生,怎么可能没有嫌隙?
苏子安沉思,他最开始让他留守泊泽道一事,显然已经不可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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