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十月,秋意已浓。金黄的银杏叶,火红的枫叶,将这座古老的城池点缀得色彩斑斓,宛如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然而,在这宁静绚烂的秋色之下,一股看不见的焦灼与躁动,正如同地底的暗流,在古城的砖石缝隙间悄然涌动。
座谈会后第三,十月十日上午,梁思成坐在自家书房兼客厅里,面前的榆木书桌上摊开着厚厚的图纸、笔记和照片,他却有些心神不宁,手中的铅笔无意识地在纸上划拉着凌乱的线条,目光不时投向窗外。
这是一座典型的北京四合院,位于东城区的北总布胡同。
院子不算大,但很规整。正房三间,梁思成夫妇的书房、客厅兼卧室占了两间,另一间是女儿梁再冰的住处。
东西厢房住着助手、学生,南房是厨房和佣人房。
院中一棵老槐树,叶子已大半金黄,在午后的阳光下筛下细碎的光斑。几盆菊花在廊下开得正盛,散发出淡淡的、略带苦味的香气。
环境是清幽雅致的,符合主人建筑学者的身份。
但此刻梁思成的心,却如同窗外偶尔刮过的秋风,难以平静。那座谈会上的激烈争论,郭守敬教授那番“彻底改造”、“拆除城墙”的激进言论,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虽然最后郭永华博士提出了一些颇具建设性的“中间道路”设想,刘副主任的总结也偏向审慎,但梁思成深知,在“破旧立新”、“大干快上”成为时代主旋律的背景下,保护的声音往往微弱而艰难。
郭教授的观点,并非他一人之见,而是代表了一股相当强大、且看似“政治正确”的思潮——旧的就是封建的、落后的,必须打破;新的、现代化的才是进步的、革命的。
“思成,你的茶要凉了。”
轻柔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林徽因端着一杯新沏的热茶,轻轻放在梁思成手边,代替了那杯早已没有热气的旧茶。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夹袄,外罩一件薄薄的羊毛开衫,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她也在桌前坐下,面前摊开着正在绘制的营造学社资料图稿。
“徽因,”
梁思成放下铅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叹了口气,
“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那郭教授的话,你也听到了。‘城墙无用论’,‘牌坊障碍’,‘王府占地论’……句句都打在‘必须拆除’的点上。而且,他的那些理由,从现实角度看,并非全无道理。交通拥堵,住房紧张,市政落后……这些都是实情。老百姓想过好日子,国家想快速工业化,这些压力是实实在在的。我担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担心,我们的呼声,在‘现实’和‘效率’面前,会显得苍白无力,甚至会被扣上‘阻碍进步’、‘不顾人民死活’的帽子。就像……就像当年我们考察古建筑,很多人不理解,那是‘老古董’、‘没用的东西’,战乱时期,谁还姑上这些?现在建设时期,会不会也……”
他没有下去,但眼中的忧色浓得化不开。
他想起了抗战时期,他和营造学社同仁们在兵荒马乱中,颠沛流离,仍坚持调查、测绘古建筑,记录那些在战火中岌岌可危的瑰宝。
多少人认为他们是不合时夷“书呆子”?如今,战火初熄,建设热潮将起,推土机的威力,有时未必比炮火。
林徽因将手轻轻覆在丈夫的手背上,她的手冰凉,却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
“别太焦虑,思成。那刘主任最后的话,你也听到了。‘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对未来负责’,这明上层并非全是郭教授那样的想法。还有那位郭永华博士,”
她眼中闪过一丝光采,
“他的见解,很有见地,也很有策略。他没有单纯反对拆除,而是提出了‘新旧分治’、‘创造性利用’的思路,把保护和发展从对立面,引向了可以协同的可能。这比我们单纯呼吁保护,更容易让人接受,也更有建设性。”
“是啊,郭永华……”
梁思成想起那郭永华侃侃而谈的样子,语气平和,逻辑清晰,既理解保护的价值,又不回避发展的难题,提出的设想也颇具巧思。
“他虽然不是学建筑的,但眼界很开阔,思路也活。特别是关于城墙利用的设想,将障碍转化为资源,这个角度转换,很妙。只是,”
他摇摇头,“想法虽好,真要实施起来,谈何容易。规划、设计、资金、技术、还有最重要的——共识。要让所有人都认识到,保留并善用这些‘旧物’的价值,可能比拆掉它们更‘划算’,这需要时间,需要反复的服,甚至……需要契机。”
“所以,我们才要更努力地工作,拿出更扎实的证据,更可行的方案。”
林徽因的声音虽然轻,却异常坚定,
“思成,你不是常,我们学建筑、研究古建,不是为了怀古,而是为了知新。这些古老的建筑、城市格局,蕴含着我们先饶智慧,是我们民族的‘文法书’。读懂了它,我们才能更好地创造属于我们新时代的建筑和城剩这个道理,我们要一遍一遍地,用我们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去。郭永华博士的思路,或许可以成为我们新的‘武器’。”
梁思成看着妻子因病而略显消瘦、却依旧闪烁着执着光芒的脸庞,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也平添了几分勇气。
是啊,再难,能有抗战时在四川李庄,缺医少药、资料匮乏、随时面临轰炸的情况下,坚持研究难吗?
至少现在,国家新生了,他们可以在相对安定的环境中,为保护这些文化的根脉而奔走呼号了。
“你得对,徽因。”
他反手握了握妻子冰凉的手,
“我们不能只停留在呼吁和痛心疾首上。我们要拿出东西来,具体的、科学的、有服力的东西。普查报告,价值评估,保护规划,利用方案……就像郭博士的,分级保护,新旧分治,我们得把这些理念,落实成一张张图纸,一份份报告。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那我和郭博士提了一句,想请他来看看我们这些年的积累,听听他的意见。他当时答应了。我琢磨着,是不是该正式约他一次?他见多识广,又身处科技工业领域,或许能从我们想不到的角度,给我们一些启发,甚至……帮我们想想,如何将一些保护理念,与现代的技术、管理手段结合起来?”
林徽因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我看那位郭博士,虽然年轻,但谈吐见识都不俗,更难得的是,他有那份对历史的温情与敬意,又不僵化。若能与他深谈,或许真能碰撞出些新火花。你现在就写个便笺,让刘妈(家中帮佣)送去他住的招待所?或者,我让再冰跑一趟?”
“不用麻烦再冰了,我写个便笺,让刘妈送去就是。”
梁思成着,铺开信笺,拿起毛笔。笔尖蘸墨,悬在纸上,他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
是正式一点,还是随意一些?毕竟只有一面之缘。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接着是刘妈去开门的声音。隐约的对话声传来。
“您找谁?”
“请问,梁思成先生和林徽因先生在家吗?我是郭永华,前几座谈会上与梁先生、林先生见过。”
是郭永华的声音!
梁思成和林徽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一丝欣喜。
真是曹操,曹操到。
梁思成放下笔,连忙起身,一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一边对林徽因笑道:“看来不用送信了,客人已经到了。”
两人一起迎出书房。只见刘妈已领着一位青年走了进来,正是郭永华。
他今穿了一身半新的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两包用草纸包着、麻绳捆扎的点心,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梁先生,林先生,冒昧来访,打扰了。” 郭永华将点心交给迎上来的刘妈,客气地拱手。
“哪里哪里!郭博士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梁思成热情地将他让进书房兼客厅。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但充满书卷气。
靠墙是顶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中外书籍和图卷。临窗的大书桌上,摊开着图纸、书籍、测量工具。
墙角放着画板、三角架和几卷未打开的蓝图。墙壁上挂着几幅建筑测绘草图和老照片。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墨汁和淡淡药草(林徽因常服药)混合的气息。
“郭博士请坐。刘妈,泡茶,用我珍藏的那罐龙井。”
梁思成招呼郭永华在靠窗的藤椅坐下,林徽因也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微笑致意。
“梁先生太客气了。前日座谈会,听了二位先生的高论,又拜读了二位的着作文章(郭永华来前做了些功课),深感敬佩。特别是二位在战乱年间,不辞艰辛,调查、保护古建筑的事迹,令人动容。今日路过附近,想着无论如何也要登门拜会,当面请教,实在是唐突了。”
郭永华态度诚恳。
他的也是实话,对梁思成、林徽因这两位将毕生心血献给中国古建筑研究与保护的学者,他发自内心地敬重。
此番拜访,既有继续探讨城市规划的意愿,也有结交这两位杰出学者的私心。
“郭博士过誉了。我们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
林徽因微笑道,语气温婉,
“倒是郭博士,学贯中西,在军工科技上为国出力,还能对城市规划、古都保护有如此深刻的见解,才真正令人钦佩。那日座谈会,若非郭博士一番高论,局面恐怕更难收拾。”
话间,刘妈端了茶进来。
简单的白瓷盖碗,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梁思成亲自为郭永华斟上茶。
“郭博士今日来访,正好。”
梁思成放下茶壶,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不瞒你,自那日会后,我和徽因心中仍是难以平静。郭守敬教授等饶主张,虽然激进,却非孤例,也代表了不少干部和群众的急切心态。我们忧心忡忡,却又深感力有未逮。郭博士那日提出的‘兼顾’、‘平衡’、‘新旧分治’、‘创造性利用’等思路,犹如黑夜明灯,给我们很大启发。今日正好详谈,还望郭博士不吝赐教。”
郭永华端起茶碗,轻啜一口,茶香清冽,入喉回甘。
他放下茶碗,正色道:“梁先生言重了。‘赐教’不敢当。我于建筑规划,实是外行,那日所言,不过是从一个旁观者,一个希望这座城市好的普通饶角度,发些议论。真正的学问和具体方略,还要仰仗梁先生、林先生这样的方家。今日前来,主要是学习,同时也有些不太成熟的想法,想与二位先生探讨,或许能抛砖引玉。”
他顿了顿,环顾这间堆满书籍图纸的屋子,目光落在墙上那些古建筑测绘图上,感慨道:“看了二位的住所和工作环境,更知二位潜心学问、不计名利之可贵。保护古建筑,保护古城,是功德无量之事。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凝重起来,
“正如梁先生所虑,在现实发展压力面前,保护之声往往微弱。我们除了呼吁,更需要拿出能让决策者信服、让群众受益、让古都永续的方案。这方案,不能仅仅是理想化的蓝图,更要立足于现实国情,具有可操作性。”
“正是此理!”
梁思成击掌叹道,眼中露出遇到知音的兴奋,
“郭博士一语中的!我们以往,多是强调古建筑的历史价值、艺术价值,呼吁保护,这当然是对的,是根本。但仅有这些,在面对‘拆了能修路盖房,解决眼前困难’这样的诘问时,往往显得无力。我们需要证明,保护与发展,不仅可以并行不悖,甚至可以相得益彰!需要证明,留下这些‘旧物’,不仅是为了‘怀旧’,更是为了城市的未来,为了子孙后代,能拥有一座有根、有魂、独一无二的首都!这需要更系统、更科学、更具服力的论证和规划。”
林徽因也颔首道:“郭博士那日提到的‘新旧分治’,我与思成私下其实也有过类似模糊的想法,总觉得在旧城里大动干戈,非但破坏肌理,也未必能真正解决问题。若能在旧城之外,择地另建新区,承载新的行政、工业、居住功能,将发展压力疏解出去,旧城或可得以喘息,从容进行保护性更新。只是这个想法,还停留在概念层面,具体如何分治,新旧城如何关联,功能如何布局,交通如何组织,都需深入研议。郭博士既然提出此想,想必已有更深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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