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大亮,郭家庄在熟悉的鸡鸣犬吠和炊烟袅袅中苏醒,仿佛昨夜那惊心动魄的秘密行动从未发生。
郭记杂货照常卸下门板,陈石头娘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清扫着门前的石板路。
郭永怀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将柜台和货架又擦拭了一遍。
郭永华则已经坐在柜台后,就着清晨的光线,翻看着昨日的账本,脸色平静,只有眼底淡淡的青黑,透露出一丝疲惫。
但平静的表面下,一股加速运转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势头,在郭家相关的各个“产业”中涌动。
首先是肥皂。
郭永华调整了生产计划,减少了香气浓郁、成本较高的“香胰子”产量,大幅增加了最基础的“普通净衣胰”的产量。原料收购上,不再局限于猪油,开始通过王青山在县城的渠道,暗中加价收购菜籽油、棉籽油甚至质量尚可的回锅油(饭馆废弃油脂),经过他改进的脱色脱臭处理后使用。
草木灰的收集也扩大了范围,不仅来自自家灶膛,还以极低的价格,雇佣村里的孩童和闲散老人,去收集全村的灶灰、炕灰,甚至野地里的草灰。
生产流程上,在确保碱液浓度和反应温度这两个关键点被他亲自牢牢把控的前提下,将原料预处理、混合搅拌、入模定型、切割晾晒等环节进一步拆解,由林淑珍、翠儿带领着几个手脚麻利、签了保密契的佃户家媳妇,分工协作,形成了一条虽然原始但效率明显提高的“流水线”。
后院那个灶间,如今从早到晚都弥漫着皂化反应特有的、略带碱性的温热气息,成型的皂块在特制的多层木架上密密麻麻地晾晒着,像一块块淡黄色的砖石。
肥田粉的生产更是开足了马力。
陈石头成了最忙碌的人,他带着郭永怀和几个信得过的后生,几乎将附近几个村子的坟圈子、野地里的陈年骨头搜刮一空。
后山一处隐蔽的洼地里,搭起了一个半地下的、有烟道和风箱的土窑,专门用来煅烧骨粉。
韩老头被郭永华用更高的“指导费”和承诺“将来带他去南方看新染料”稳住了,整蹲在土窑边,指挥着后生们控制火候,确保骨头烧透、酥脆,又不过度炭化。
草木灰的淋洗、熬煮、结晶步骤,则交给了郭四和一个心灵手巧的年轻长工,在染坊旁边的空地上又搭了个棚子,日夜不停地轮班干。
提纯后的钾碱结晶和煅烧好的骨粉,按照郭永华试验出的、针对不同土壤和作物的几个基础配比,混合上充分腐熟的干粪肥,制成一包包用厚油纸和粗麻袋双层包裹的“通用壮地粉”、“沙地旺苗粉”、“水田促根粉”。
这些成品,除了少量供应本村和邻近信得过的农户,绝大部分都被贴上“试验品”、“待检”的标签,秘密运往镇外一处早就租赁下的、偏僻废弃的土谷仓里储存起来。
那里地势高燥,有陈石头的一个远方表亲看着,对外只是郭家囤放陈粮和杂物的地方。
染坊的生产则暂时收缩。
一方面是因为明矾等关键原料短缺且价格飞涨,另一方面,郭永华有意控制了接活的数量,将主要精力放在利用现有原料,试验和储备几种最基本、也最耐储存的颜色配方——靛蓝、深褐、黑色。
染好的布匹,不再全部出售,而是挑选质地结实、染色均匀的,裁成标准尺寸,用防潮的草纸和油布包好,同样运往土谷仓储存。
苏婉宁有时会来帮忙分拣、记录,她细心地发现,永华哥哥特意嘱咐,要多备些厚实耐磨的粗布和适合做被褥里衬的细软棉布。
蚊香和牙粉这两种“玩意”,生产也并未停止,但规模控制住了。
原料(艾草、除虫菊、粗盐、木炭、薄荷)的收购仍在继续,制成的成品则大部分储存起来。
郭永华对林淑珍和帮忙的妇人,这是为夏秋旺季备货,但私下里,他对郭永怀,这些东西轻便、实用,在逃难路上或者新落脚点,或许能用来交换更急需的物品,或者直接惠及身边的人,快速建立好感和信任。
整个郭家大院及相关的生产点,像一架被上了发条、精准运行的机器,在一种无声的、紧绷的节奏中高效运转。
人人都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忙”,但具体忙什么,为什么这么忙,除了核心的几个人,大多懵懵懂懂,只以为是东家生意好,要扩大经营。
只有郭秉诚,察觉到了异样。
家里的银钱流动似乎更快了,进项不少,但花销也大得惊人。
收购原料几乎是不计成本,有多少收多少。囤积的货物(肥皂、肥田粉、布匹)也越来越多,却不见大量出售。
儿子永华越来越沉默,眼神越来越深,有时看着他,欲言又止。
永怀也变得稳当了许多,不再整想着往外跑,而是认真地帮着弟弟料理铺子、监管生产,只是偶尔看着弟弟时,眼神里会掠过一丝困惑和深深的信赖。
这晚饭后,郭秉诚将两个儿子叫到了书房。
他屏退了翠儿,关上门,脸色凝重地看着他们。
“永华,永怀,你们跟爹实话。”
郭秉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和深切的忧虑,
“家里这阵子,花钱如流水,囤货堆成山。铺子里的生意固然好,但也不至于此。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更不好的风声?”
郭永华和郭永怀对视一眼。郭永怀有些紧张地看向弟弟。
郭永华深吸一口气,知道有些事,到了必须向父亲部分坦白、以争取更多支持的时候了。但他不能和盘托出,尤其是关于南迁计划和技术储备的核心部分。
“爹,”郭永华站起身,垂手恭敬道,“孩儿并非刻意隐瞒。只是有些事,先前未有把握,不敢妄言,扰六娘心境。如今,却是不得不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爹,您可知道,如今外面,已不只是股溃兵土匪作乱了。”
郭秉诚心头一跳:“怎么?”
“王青山前日从县城带回消息,”
郭永华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父亲,
“北边,北京城里的学生,因为山东的事情(他隐去了“巴黎和会”和“青岛”等具体敏感词),闹起来了,声势很大。南边的政府(指广州军政府)和党人,也在加紧活动。省里,各地驻军调动频繁,传闻有南军北上的迹象。日本人在青岛和铁路沿线,增兵加岗。这山东,眼看着就要成为一个是土匪窝,火药桶!打闹的土匪溃兵,只是开胃菜。一旦大战开启,或是日本人趁机生事,咱们这儿,顷刻便是战场,或是被掳掠的对象!”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郭秉诚心头。
北京学生闹事?南军北上?日本人增兵?
这些消息,有些他隐约听到过风声,但从未像儿子此刻得如此清晰、如此串联在一起,勾勒出一幅令人绝望的图景。
如果真是这样……那郭家庄,乃至整个荣成,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你……你这消息,可确实?”郭秉诚声音发颤。
“王青山在货栈,消息灵通。况且,近日县城粮价又涨,盐铁管制更严,四门盘查如临大敌,胡知事已经好几日未公开露面了。这些迹象,爹您细想便知。”
郭永华冷静地分析,“咱们之前防土匪,是对的。但现在看来,要防的,恐怕是比土匪凶恶百倍的兵灾、战祸!”
郭秉诚脸色煞白,颓然坐回椅中,半晌不出话来。
他之前只觉得世道乱,要防匪,从未想过会直面战争,直面外敌!如果真如儿子所言……
“所以,你囤积货物,加大生产,是为了……”郭秉诚似乎明白了什么。
“是为了在乱世中,多一分保命的资本,多一条活路。”郭永华接过话头,语气坚定,
“肥皂、肥田粉、布匹、蚊香牙粉,看着不起眼,但在兵荒马乱、物资匮乏之时,都是能换粮食、换药品、换安全的硬通货!咱们现在多备一份,将来就可能多救一条命,多撑一!咱们现在多花点钱,多出点力,将来就可能保住咱们这个家,保住跟着咱们吃饭的这些佃户、伙计!”
他走到父亲面前,目光灼灼:“爹,咱们现在做的,就是未雨绸缪,深挖洞,广积粮!把能变成‘硬货’的东西,尽可能多地生产出来,藏起来!把咱家的根基建得更牢些!我知道这花钱,但这钱,必须花!现在不花,等刀子架到脖子上,有再多银子,也是废铁一堆!”
郭永怀也激动地插嘴:“爹,永华得对!俺和石头都打听了,外面好多地方,已经开始抢购粮食盐巴了!咱们现在多备点自己的货,将来好歹心里不慌!”
郭秉诚看着两个儿子,大儿子脸上是纯粹的焦急和对自己弟弟无条件的信任,儿子脸上则是超越年龄的冷静、果决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担当。
他知道,儿子们长大了,看到了他没看到的危险,也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拼命地想护住这个家。
他心中五味杂陈,有对未来的恐惧,有对儿子们胆识的欣慰,更有一种沉重的、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无力福
良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惊惧和彷徨都吐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郭永华面前,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好!既然你们看清了,想透了,爹就信你们!这个家,往后怎么走,你们两个,多拿主意!爹老了,有些事,眼力见识不如你们了。需要爹做什么,需要家里出多少钱,你们!爹就是砸锅卖铁,也支持你们!只一条,”
他盯着两个儿子的眼睛,“无论做什么,首先得保住咱们自家人,保住跟着咱们的这些乡亲的平安!真到了那一步……该舍的,就得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爹!”
郭永华和郭永怀齐声叫道,眼圈都有些发红。
有了父亲这句话,他们肩上那副沉甸甸的担子,仿佛瞬间轻了一些。他们不是孤军奋战,他们背后,有父亲这座虽然年迈、却依然能为他们撑起一片的靠山。
“永华,”
郭秉诚又对郭永华道,“你脑子活,想得远。那些……你琢磨出来的新奇玩意儿,配方啥的,该记的记下来,该藏的藏好。那是咱们郭家真正的传家宝,比金银田宅还金贵!明白吗?”
郭永华心中一震,父亲竟然猜到了他更深层的“技术储备”意图?还是只是泛泛而言?
他来不及细想,连忙躬身:“孩儿明白!定当谨记!”
父子三人在书房中又商议了许久,关于如何更隐蔽地囤积物资,如何加强村里事实上(即便没有名义)的联防,如何安抚可能因物价飞涨而产生不满的佃户和乡邻,以及……在最坏的情况下,如何启用鹰嘴涧那个最后的退避所。
当郭永华和郭永怀从书房出来时,夜已深了。
但兄弟俩的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堂,都要踏实。
他们得到了父亲明确的授权和支持,可以更加放开手脚,去实施那些关乎生存的、庞大而隐秘的计划。
而此刻,在遥远的北平,一场以青年学生为主体、必将震动全国、深刻影响历史走向的伟大运动,正在暗夜中积蓄着最后的力量,即将喷薄而出。
历史的洪流,与胶东半岛这个村庄中,一个穿越者带领家族进行的、静默而坚决的“技术储备”和生存准备,在1919年5月初这个看似平常的夜晚,形成了某种微妙而惊心动魄的共振。
星火微芒,在察觉到大风暴将至的征兆后,不仅没有试图熄灭,反而以更加决绝的姿态,将自身所蕴含的光和热,尽可能地转化为可以保存、可以携带、可以在未来黑暗中重新点燃的“火种”与“硬核”。
这是一场无声的、关于文明存续的赛跑,对手是时间,是战乱,是未知的毁灭。
而郭永华,这个九岁的孩童,正拼尽全力,为他所珍视的一切,争取着那渺茫却必须争取的、活下去并延续下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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