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雾初散,市声渐起。
押解百户把手往外一挥:“奉千户大人之命,将这三个狂徒押回营中,严加审问。走!”
乌力罕两耳听得那“营直二字,暗暗吐出一口长气,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里。
还未及迈步,后背心便挨了重重一推。
乌力罕脚下不稳,踉跄着跌下门前石阶,膝头磕在地上。
四下的百姓瞧见这狼人吃瘪,也不管认不认得,一阵叫好。
乌力罕面皮胀得紫酱,把脸往另一侧重重一别,只作未闻。
两名军士从客栈后院牵出三匹马来,连着马鞍边搭着的皮囊细软,一并牵到了队尾。
乌力罕回过头望了一眼自家坐骑,背上又挨了一把推搡。
“磨蹭什么!往前走!”
一行人护在队伍前后,推推搡搡,顺着长街直往北门押去。
走出一里地去,街面上的人烟渐疏。
矮个汉子借着转弯的空当,身子往乌力罕这边凑了凑,拿狼话嘟囔道:
“那姓裘的不是,一切都打点妥当了么?怎的这帮宁狗还真打?”
乌力罕双手被缚在身后,腕子上的麻绳越勒越紧,几根手指头已然发紫。
矮个汉子一双细眼四下里打转,压着声气又道:
“你,他们该不会是想把咱们诓骗出城,寻个荒山野岭,给宰了吧?”
乌力罕脚底下的步子滞了半拍。
他抬起眼皮,朝走在前头那个百户望去。
那百户骑在一匹黄马上,腰间的佩刀随着马匹,一下一下地磕打在马鞍皮面上。
两侧随行的军士目视前方,脚底生风,连个眼神都不曾往他们这几个囚徒身上落。
乌力罕眉心拧紧:“闭上你的嘴。他过了,到了营里头,自有一番安排。”
矮个汉子道:“宁人嘴里吐出来的话,哪有准......”
“嘀咕什么!”
侧边一名军士转过脸来一声暴喝。
手里长枪斜刺里往两缺间一插,枪杆直直抵在矮个汉子肩胛上,将两人远远隔了开来。
北城门近在眼前。
两扇大门依旧闭着,只在右侧留着一道半丈宽的偏门。
几架拒马,横在偏门之外,将候验出入的人流拦在十步开外。
押解百户勒转马头,自马鞍前抽出一页公文,翻身下马。
“秦百户。”他走到拒马前,
“千户大人有令,押解这三个寻事的蛮子,回营里细查。”
把守城门的秦百户跨上两步,接过那纸公文,借着晨光上下扫了两眼。
秦百户将手里的文书合拢,看过乌力罕三饶脸,嘴皮子默念了几个数,这才将公文递还回去。
秦百户退开半步,抬臂道:“放校”
兵丁们涌上前去,将拒马搬开一条丈许宽的道。
军士们押着乌力罕三人,踏入了幽暗的门洞。
乌力罕走在队伍正中,头皮被低矮的砖石压得隐隐发紧。
待走到尽头,迎面直扑来一股干土风。
出来了。
乌力罕挺了挺胸膛,一口气总算顺了出去。
走在后头的矮个汉子却仍弓着背,脑袋跟拨浪鼓似的左右乱转,两只眼珠子直往官道两旁的荒沟土坎里钻。
......
野风卷土,道阔人稀。
出了城关,队伍顺着官道前校
乌力罕双手反剪,腕子上的麻绳越勒越吃痛。
他侧过半边膀子,欲将绳结往上蹭个分毫。
前方官道岔口处,忽地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
十数骑自岔道转上官道。
来人皆罩着皮甲,腰间挎刀,马腹底下沾着些草屑。
行至路口,领头的那骑抬起一条手臂,后头的骑卒齐齐勒住马缰,缓下步子。
“罗总旗,前头押着人呢。”一名骑卒扬起下巴,朝这厢望来。
乌力罕抬起眼皮。
那领头的总旗甚是年轻,胯下一匹青骢马。两道目光自押解百户面上一扫,在乌力罕三人身上停了一停,又落向队尾牵着的那几匹狼马上。
乌力罕喉头一紧。
青骢马四蹄交错,停在官道正中,截住了去路。
罗总旗抱拳,朝着押解的百户拱了拱:
“大人留步。镇抚哨例行盘查。这几个人,是从何处押来的?”
押解百户带住缰绳,斜睨了那年轻总旗一眼:
“奉千户大人之命,押几个生事的人回营查问。”
罗总旗身子未动:“请大人出示令信。”
押解百户面颊上的横肉颤了两下,探手入怀,将那纸文书抽了出来,捏在两指间一抖:
“北门已然验过一回,到了你这道上,还得再验一回?你们镇抚哨的人,正事不干,整日里便是为难自家弟兄?”
罗总旗两腿一夹马腹,迎上前去,双手接下文书,展开端详。
乌力罕夹在两匹马当间,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那姓罗的总旗看罢上头的行文,又端详起末尾的印记,随后转过脸,看了看狼三人。
“这上头只有千户大饶印信,并无王府准允出城的关防。”罗总旗将文书一合,扣在掌心。
押解百户嘴角的笑意褪了个干净:
“这北门是谁守的,你不知晓?”
“知晓。”
“既知晓,还问什么?”押解百户马鞭朝前一指,
“咱们雁门卫奉令守北门。营中拿人问话,自有军牒。难不成千户大洒几个兵,押几个人,还得先跑一趟王府,讨张令信回来,再拿给自家守门的弟兄验看?”
押解百户将鞭梢收回,点向那文书:
“秦百户把守城门都已放行,你一个总旗,多揽这门子闲事作甚?”
罗总旗并未将文书递还。
“大人稍候。军卒奉差,自当依循军牒出入。可这三个乃是狼人,又捆着手,所涉何事,牒上也未写明。眼下王府封城查案,标下不敢含混放人。”
“他们诬告军将,带回去问话。怎么,这还得先报与你知晓?”押解百户把缰绳往掌中一绞,马头朝前逼出半步。
乌力罕忙不迭往道旁让开。
后头矮个汉子挨着乌力罕的膀子,拿狼话压着嗓子嘀咕:
“不是全打点妥帖了?怎的又生出这干戈来?”
“闭上嘴。”乌力罕双眼只盯着罗总旗手里的文书,两片嘴唇不敢张开。
罗总旗将纸页在掌中拢起:
“大人见谅。容标下遣人去问个明白,再放行不迟。”
“啪!”
马鞭重重敲在鞍桥上,押解百户双目圆睁:
“罗承义!”
这一嗓子,吼得周遭几匹战马皆不安地甩动着双耳。
“你一个总旗,还要扣住本官不成?千户大人在营中等着问话,若是误了时辰,是你去回,还是我去回?”
罗承义身侧,一名年长的骑卒策马挨近了些,身子微倾,低声劝道:
“罗总旗。军牒上既有印,北门也已放了校记下一笔便是,莫在此处争执。”
“争执?”押解百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探出长臂,一把从罗承义手中将文书夺了回去。
“他若不服,尽可自去问千户大人。本官奉令拿人,只管交差,没工夫陪他在道上磨嘴。”
他将文书卷起,往怀里一塞,马鞭朝前一挥:“走!”
押着乌力罕的军士立刻扯动绳索。
乌力罕往前迈了一步,却见那匹青骢马依旧横亘在路中,忙又把脚收住。
罗承义盯着押解百户,握着缰绳的手没有松。
押解百户亦不催促,只沉下一张脸看着他。
老骑卒又唤了一声:“总旗。”
罗承义胸膛起伏了两下,终是将马头带向路旁。
身后的巡骑随之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乌力罕贴着青骢马快步走过,马上的人就在他肩头上方。
他偷眼一瞧,那年轻总旗正低着脸,只往他反绑在身后的手腕处看。
乌力罕心头一突,忙把脸别开,缩起脖子,扎进队伍里,跟着往北去了。
直到身后再听不见话声,矮个汉子才出声:“差些又教他们送回去。”
乌力罕两只手胀痛难忍。
用力蜷曲了几下指头,偏头朝后头扫了一眼。
官道岔口处,那几骑仍停在路边。
罗承义唤过那名老骑卒,俯身交代了几句。老骑卒点点头,抬手招呼其余人,沿岔道去了。
他却没有跟上,只将青骢马拨转过来,马头仍朝着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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