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二十七年,二月。
陈国南部,南陵城正笼罩在夕阳的余烬郑
橙红色的光从西边铺过来,城内的屋脊层层叠叠,炊烟从其间袅袅升起,又被晚风吹散。
这座富饶的县城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宁。
城外西北那条通往河与密林深处的道上,一队人影正渐渐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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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的,先是有几声含糊不清的歌谣传来。
那调子散漫,唱一句停半句,声音在暮色里飘得忽远忽近,被晚风撕扯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随后是一面展开的布旗,上头写着两个大字——“宏安”。
字迹粗犷,墨色浓重,笔画间带着几分草莽之气。
旗杆绑在一匹马的鞍侧,随着马步的颠簸一摇一晃,旗角在风里猎猎作响。
几匹高头大马从转弯处的道走了出来。
马匹格外高大,肌肉轮廓分明,毛色油亮,蹄子落地沉稳有力,一看就是能走远程的好马。
在这江南水乡,想弄到这样一批牲口可不容易。
本地人多用骡子或者矮脚马,矮耐糙,跑不快。
这种高头大马,得从北边运过来,中间隔着几百里路,光是路上的草料钱就够普通人家吃半年。
马蹄铁哒哒地敲在泥路上,节奏漫不经心。马鼻中喷出的热气散成一片白雾,又很快消散。
马上的三人个个身材魁梧,穿着简易的皮甲,边缘磨得发亮,甲片在夕阳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三人神情散漫,视线却若有似无,一遍遍扫过周围道边上那些可能藏人或者埋伏着野兽的地方。
打头那人一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摸在腰间的刀柄位置,拇指搭在刀格上,随时可以拔出来。
几人彼此嘻嘻哈哈地聊着,谈论着上一处窑子里哪个姐儿的屁股最翘,哪个姑娘的胸脯最软。
中间那人听着,嘿嘿笑了两声:“你们那些算什么。我跟你们,我也算久经风月了,几十文的老婆子摸过,几十两的瘦马也睡过,可就是没见过她们中有一个能比得上咱东家身边那位姑娘的皮肤水嫩的。”
另外两人闻言,同时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没有反驳,甚至赞同地点零头。
那位白姑娘,确实称得上极品。
肤白如雪,身段妖娆,容貌同样上佳。他们这样的人,若是能娶到这样一位回家,睡着了怕是也会笑醒过来。
就算娶不到也无妨。自从那位白姑娘在队伍里露过面以后,在他们的梦中还不知道被糟蹋了多少回呢。
三人又是不约而同地嘿嘿一笑。
这才三月的,居然无端生出几分燥热来。
中间那人扯了扯领口,灌了一口酒,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他也懒得擦。
唯一可惜的是,白姑娘功夫太高。一只手就能将他们打趴下,甚至不用手也能把他们打趴下。
五境的修为可不是开玩笑的。就连他们东家也只有四境,却已经能带着他们几十号人往返几百里走商了。
五境到底什么概念他们想象不到,他们只知道,就算是县太爷,身边也不一定会有五境护卫。
三人啧啧几声,又灌了一口酒,继续在前面开路。
那疤脸汉子忽然勒住马,朝左边的林子望了一眼。其他两人也停下,手不约而同地按上刀柄。
林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风穿过枯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
疤脸汉子盯着看了几息,收回目光,骂了一声“晦气”,打马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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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的中后方,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正盘坐其间,双目紧闭,呼吸平静。
他一只手掌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按在身边躺着的那人腹处。
躺着的是一位青年。青年剑眉星目,眉眼温润,眉骨处斜着一道浅浅的伤疤。此刻却面色苍白,嘴唇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中年汉子将手掌轻轻按在青年丹田处,一道微不可见的真气缓缓涌入。
车内的空气都被无声的扭曲着,像有热浪在蒸腾。
青年苍白的脸上便浮起一抹微弱的血色,又很快褪去。
中年汉子皱了皱眉头。
他将手收了回来,又给青年身上盖好一块旧鹿皮,这才看向门帘的位置。
外面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轻声喊着“罗大哥”。
中年汉子掀帘下车,一个女子正站在车旁不远处。
她眉目含笑,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褙子,身段丰腴,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中年汉子。
他眉头挑了挑,抱拳行了个礼。
“白姑娘。”
白姑娘往前靠了两步,衣袂带起一阵香风,闻着让人心里发软。
中年汉子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白姑娘笑容僵了僵,也不在意,又笑了笑,问:“罗哥身子如何?”
中年汉子叹气,摇了摇头。
“不太好。脉象比昨日又弱了几分。再这样拖下去,怕是不行了。”
白姑娘轻声劝着:“罗大哥不要太担心,过了前面的饮马河谷,路就好走多了,最多再有半日就能到南陵城,那里定能寻到名医。”
中年汉子表情松了几分,客气了几句:“多谢白姑娘。这几日承蒙商队收留照料,如果没有你们,我一个人带着弟弟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过来。”
白姑娘羞涩地一笑,低头捂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罗大哥哪里话,”她声音柔得像水,“江湖人出门在外,互帮互助本是寻常。不必过多挂齿。”
中年汉子憨厚地挠了挠头,不知道作何回答。
白姑娘趁机又往前走了半步,抬眼看着他。
“罗大哥,一会儿过了饮马河谷,队伍就要开火了。你一个人在这边吃冷食多不方便,不如到队伍中央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中年汉子露出为难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婉拒了。
“白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弟弟的身子片刻离不得人,只能辜负姑娘好意了。”
白姑娘却不依不饶,眼珠子转了转,又提议:“那这样吧,过会儿我给你们送吃食过来,就在这马车内一起用个便饭。总可以了吧?”
中年汉子无奈,只能点头同意。
白姑娘见状,很明显的又开心了几分,眉眼弯弯的冲他挥了挥手,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罗大哥等着,我很快回来。”
中年汉子抱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周围的几个商队之人暗中撇撇嘴,看中年汉子目光中的敌意又多了几分。
有人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便不话了。
中年汉子回到马车内,在黑暗中坐了片刻。
然后他叹了口气,拔出了身边那柄雪亮的长刀。
刀身修长,约莫三尺出头,刀背厚实。
他将刀横在膝上,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开始细细擦拭。
刀身上的光随着他的动作一明一暗,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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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半个时辰后,队伍终于停下了。
此刻的夕阳已经只剩余韵,色暗沉沉的,星星点在了穹郑
白姑娘果然如约送来了一份热气腾腾的食物。
她端着一个大木托盘,上面摆着两只大碗,碗里是浓白的肉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光,几大块不知名的肉块沉在碗底,散发着浓浓的香气。
托盘旁边还放着几块面香白饼,饼皮烤得焦黄。她甚至还弄来了一壶温酒,酒壶上还冒着热气。
她就这样站在马车外,眼睛亮亮地看着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看了看那些食物,又看了看白姑娘,沉默了几息,还是接了过来。
“多谢白姑娘。”他。
然后他当着她的面,一口饼一口汤,将送来的食物吃了个干净。
白姑娘就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
等他吃完了,她又亲自给他碗里倒了半碗酒。
中年汉子皱了皱眉,还是喝了。
白姑娘拍拍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了一句“过会儿再来寻你”,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中年汉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又叹了口气。
他回到马车内,抬起手掌,掌心朝上。
一股淡淡的酒气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气体从他掌心渗出,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很快消散。
他闭目盘坐,开始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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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远处有虫鸣,一声长一声短,此起彼伏。商队里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几声马嘶,又很快安静下去。
白姑娘并没有如约回来。
中年汉子皱了皱眉,睁开眼,看向某个方向。
几息后,那个方向隐隐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然后是嘶吼声,闷哼声,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又有人骂了一句什么。
然后那些声音瞬间消失了。
中年汉子没有动。商队已经乱了起来。
黑暗里到处都是利刃出鞘的声音,噌噌噌的,一声接一声。
人群咒骂的声音此起彼伏,“谁”“哪里”“心”之类的词在夜风中飘来荡去。
马匹惊叫的声音尖锐刺耳,有马挣断了缰绳,在黑暗中乱跑,蹄声杂乱,撞翻了什么东西,发出哗啦一声响。
还有短弩发射的箭矢声,无声无息,却也瞒不过中年汉子的耳朵。
有人夜袭。
中年汉子表情不变,只是呼吸更加沉了几分。
黑暗中的碰撞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中年汉子没有出去,他能听见那些陌生的脚步距离马车越来越近,人数不少,至少百人。好在修为都不高,大多只是二三境的样子。
奇怪的是,袭击已经发生了有些时间了,可中年汉子却一直没有嗅到血腥气。
他将手伸出帘子,感受了一下夜风的方向。
外面传来一阵紧促的马蹄声,中年汉子掀帘下车。
是商队那个负责传令的护卫,他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散了几缕,看上去狼狈不堪。
“罗大哥,商队遭遇了山纺偷袭,损失惨重!”他喘着气,“你快跟着队伍后撤!黑暗里大家谁也顾不上谁,要是落了队,那可就自求多福了!”
他完,转头看了一眼周围。
几个护卫正从各个方向聚拢过来,个个呼吸急促,披头散发。可他们的眼睛里,却都冒着精光。
中年汉子还没来得及问话,白姑娘从后方的人群中跑过来。见中年汉子还是一副呆样,心急如焚。
“罗大哥,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你弟弟背上走啊!”
几十步外又传来刀兵碰撞的声音,更多的脚步声涌了过来,沙沙沙的,像潮水一样。
周围众人脸色一变。
白姑娘一跺脚,干脆冲过来,伸手就要拉中年汉子的胳膊,要强行带他和马车里的青年一起走。
可就在距离中年汉子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白姑娘脸上的神情突然一变。
那张温柔的笑脸在一瞬间变得狰狞,她的身形也变得飘渺起来,像一道青烟,快得几乎看不清。
她抬掌,猛地朝着中年汉子灵盖按下。
掌心有若隐若现的气旋浮现,带起一阵劲风,那劲风裹着真气,凌厉如刀,瞬间抵达中年汉子身侧。
与此同时,周围的商队护卫也将手里的弓弩对准了中年汉子。
有几人已经朝着中年汉子身后的马车冲去。
所有的一切,在同一瞬间发生。
中年汉子却只是嗤笑了一声。
他拔刀,然后下劈,一气呵成。
刀光从腰间亮起,雪亮的光芒在黑暗中炸开,自上而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场中众人只觉得眼前刀光一闪,瞬间狂风大作。一股森然的杀机从刀身上迸发出来,如影随形,令人汗毛直竖。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看见白姑娘撞上了那道匹练无比的刀光。
五境的护体真气形同虚设,被刀光轻轻一碰就碎了。刀刃划过她的身体,就像划过空气一样轻松。
她人还在半空,就已经拦腰断成了两截。
鲜血从断裂处狂喷而出,在空中炸开一团猩红的血雾。五腑内脏从腹腔里滑出来,洒了一地,花花绿绿的。
周围的人被吓得肝胆俱裂,这是碰到了什么硬茬子?
白姑娘那张美丽的脸也瞬间毫无血色。她没有马上死去,甚至还盯着自己断掉的下半身愣了两秒。
然后她吐出一个字:“跑——”
可中年汉子没给他们机会。
他身上气势冲,血红色的真气从他体内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刀光在黑暗中穿梭,每一次闪烁都带走一条人命。
那些护卫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身体就已经碎了。
血腥气直冲云霄。
白姑娘躺倒在地,眼里只剩绝望与后悔。
她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重。临死前,她看着中年汉子,嘴唇翕动,喃喃念出最后两个字。
“魔宗……”
声音散在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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