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无极靠在老槐树上,闭着眼,大约过了一炷香,忽然睁开了。
不是缓缓睁开,是猛地睁开。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瞳孔缩成针尖大。
他坐直身体,暗红长袍上沾染的木屑簌簌而下,血色的灵光重新在身周浮现。
“有人动了血煞宗的护宗禁制。”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铁砧敲出来的。
血十三原本候在一旁,听见这句话脸色骤变。
血煞宗的护宗禁制设在总坛密室最深处,只有宗主一脉的精血才能触动。
三百年来从未被外力攻破。
“宗主,禁制怎么了。”
血十三的声音压得极低。
血无极没有话,右手五指张开,血色的灵光在掌中凝成一面极薄的镜面。
镜面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间密室。
石壁上刻满了血色阵纹,地上画着聚血阵,但所有纹路都碎了。
阵眼中央的封印石裂成了两半,裂口处还在往外渗着紫黑色的雾气。
“是叛逃的那批人。他们趁我来京城,绕后动了总坛。”
血无极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身周的血雾已经重新蔓延开来。
“不止是叛逃弟子。能破血煞宗护宗禁制的,只有皇室御用的禁制破解术。”
血十三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皇子的人。”
“楚珩的胃口比我想的大。北境养兵不够,还要趁我不在吞血煞宗。”
血无极站起身,血色的遁光已在身周凝聚。
就在这一刻,李阳右手掌心那道紫黑色的纹路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烫到的灼痛,是更深层的感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纹路深处翻了个身,从沉睡中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道纹路正在发光。
紫黑色的光,和封印碎裂时贯穿地的那道光柱一模一样,只是微弱了无数倍。
光芒不是向外扩散,是向内凝聚,在他掌心里凝成一个极的、不断旋转的漩危
然后光芒骤然炸开。
不再受任何控制,从他的掌心射出,直直地冲向老槐树下正在凝聚遁光的血无极。
血无极没能躲开。
不是因为那道光太快,是因为他根本没有躲。
他低着头,看着那道紫黑色的光从胸口灌入。
看着自己胸口上那道和陈年旧疤重叠在一起的紫黑色纹路骤然亮起。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震惊。
只有一种被压在心底太久太久、久到几乎忘了它还在那里的东西。
“你到底还是醒了。”
他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给自己听的。
然后紫黑色的烟雾从他胸口涌出来。
不是一缕一缕地冒,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每一寸皮肤下往外喷涌。
烟雾没有停留在他的皮肤表面,而是直接刺穿了他的血肉,从他的骨骼缝隙中往外钻。
暗红色的血蚕丝长袍被烟雾撕裂,化作无数碎片在空中燃烧。
他的双手开始雾化。
先是虎口上那层厚厚的老茧,然后是精铁般坚硬的指骨,最后是整个手掌,都在紫黑色的烟雾中一寸寸溶解。
血无极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正在消失,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站在石阶路尽头的李阳。
“血月斩最后一式,刀尖上挑三分——别忘了。”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站在血煞宗总坛的大殿里,而不是在北岗脚下被紫黑色的烟雾一寸寸吞噬。
完这句话,他的咽喉也被烟雾贯穿了。
紫黑色的纹路从咽喉向上蔓延,吞没了他的下巴、他的颧骨、他深陷的眼窝。
那双和血无涯有三分相似的眼睛最后映出的画面,是北岗顶上那个握着开山刀的少年的身影。
然后烟雾将他彻底吞没。
血无极的身体在烟雾中完全雾化,化作了无数细的紫黑色颗粒,被烟雾裹挟着重新凝聚。
血蚕丝的碎片在空中燃烧殆尽,灰烬落在老槐树断裂的树冠上。
那棵被紫电劈断的老槐树还立在石阶路旁,但靠在树干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烟雾在他消散的位置重新凝成了一个人形。
和血无极截然不同的身形。
更高,更瘦,浑身布满紫黑色的纹路。
每一道纹路都在微微发光,和李阳掌心里那道一模一样。
头发是暗紫色的,垂到腰际,在紫黑色的气浪中如蛇群般翻飞不止。
头顶两根弯刀状的角,漆黑如墨,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深处有紫黑色的光在明灭不定。
那张脸不是血无极的脸,但隐约保留了他的一些轮廓。
颧骨的高度,下颌的线条,像是把血无极的脸当成磷稿,在上面重新画了一副完全不同的面容。
它的眼睛睁开的时候,瞳孔呈竖直的梭状,虹膜是混沌未分的灰白。
和李阳在封印光柱深处见过的那只竖梭瞳孔一模一样。
但这一只更大,更深,更古老。
它仰起头,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极长极深,像是要把三百年来缺失的所有空气一次性灌进肺里。
暗紫色的长发在身后疯狂飞舞,每一缕发丝都绷得笔直,尾端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剑
然后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看着掌心里那些和李阳手上一模一样的紫黑色纹路。
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不属于血无极,嘴角的肌肉牵动方式不属于任何人类。
“三百一十七年零四个月。”
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被封在那个禁制里三百一十七年零四个月。”
“赵无极把我劈成两半,一半塞进他自己的丹田,一半塞进血煞宗总坛的地下。”
“他以为这样就能永远困住我。”
它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紫黑色的电芒在指尖跳跃,发出噼啪的脆响。
“他错了。”
话音落下,紫黑色的气浪从它身上轰然炸开。
那不是灵力冲击,是纯粹的、未经稀释的域外之力。
气浪以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荒草瞬间枯萎成灰,青砖地面被掀翻,碎石在半空中被震成齑粉。
石桥下那条死水河被气浪掀起数丈高的黑绿色水墙,又重重砸回河床。
整座北岗都在震颤。
楚镇的直刀拔到一半,刀身被这股气浪撞得几乎脱手。
他用尽全力将直刀插入脚下的青砖,刀身上的镇妖司阵纹炸开一团银光。
银光与紫黑气浪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楚镇的双脚在青砖上犁出两道深痕,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了三丈远,但他没有倒。
清玄真人横跨一步挡在李阳身前,窄刃长剑已经出鞘。
剑身上那层极薄的青光被气浪压得几乎贴在了剑脊上,但他的手腕依旧稳得像一座山。
须发被紫黑色的气浪吹得向后翻飞。
柳长河的刀已经拔了出来。
刀尖插入地面,刀身弯成一道弧线,将气浪泄往两侧,双脚在青砖上犁出两道深痕。
血十三的血月斩还没来得及出手,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后背撞在老槐树的树干上,一口血喷在树根上。
那东西站在气滥中心,暗紫色的长发在狂风中如群蛇乱舞。
它环顾四周,看着被气浪冲得七零八落的众人,嘴角的笑意没有变。
“我不需要对手。”
它往前迈了一步,紫黑色的电芒在脚底绽开,烧得青砖嗤嗤作响。
“我只需要养料。”
它的目光从楚镇身上扫过,从清玄真人身上扫过,从柳长河身上扫过,从血十三身上扫过。
最后落在李阳身上。
“你丹田里那一半,是我最大的那一块。”
“吞了它,我就不用再寄宿在任何饶躯壳里。”
“我会重新凝聚自己的肉身——就用这具躯壳当模具,用你的灵力当炉火。”
它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一抓。
紫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凝成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刀。
刀身上没有血光,只有那种和李阳掌心里一模一样的紫黑色纹路。
纹路在刀身上流转,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极细极尖的嘶鸣。
“这把刀,是血无极的血煞之刃改的。”
它低头看着手中的长刀,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到手的玩具。
“他把这把刀修了三百年,每一层血煞真功都裹在刀刃上。”
“现在全归我了。”
长刀斜指地面,刀尖在青砖上划出一道极细的裂痕。
裂痕蔓延的速度极快,一瞬间就延伸到了楚镇脚下。
楚镇拔刀格挡,裂痕在刀身上炸开,将他整个人震得连退三步。
“这一刀,是血煞宗的见面礼。”
它抬手,长刀自左向右横扫。
紫黑色的刀光从刀刃上脱离,化作一道数丈长的弧光,朝所有人同时劈去。
不是针对某一个人,是无差别攻击。
弧光过处,空气被撕裂出极细极尖的嘶鸣,青砖地面被犁出一道深可及膝的沟壑。
清玄真人横剑格挡,剑身上那层极薄的青光与紫黑弧光撞在一起。
青光炸裂,清玄真人被震得连退数丈,靴底在青砖上拖出两道深痕,后背撞在老槐树上才停住。
楚镇的直刀劈在弧光上,银光与紫黑交织,刀身被压得弯成弓形。
他咬紧牙关,虎口震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但他没有松手。
柳长河从侧面切入,刀光在弧光上只撑了一瞬就被弹开,整个人被震得横飞出去,撞在石桥栏杆上。
石栏杆被撞得粉碎,碎石落进死水河里,溅起大片水花。
血十三挣扎着从老槐树下站起来,手中血月斩再次凝聚,但他还没出手,弧光的余劲已经劈在他脚边,将他脚下的青砖劈成两半。
他单膝跪地,强行稳住身形。
李阳没有挡,他踏出鬼影步,身形在弧光的缝隙间连晃三晃,从弧光边缘擦过去。
衣角被紫黑色的刀气削掉了一片,布料在空中被震成粉末。
他的脚步没有停,直接欺近那东西身侧,开山刀自下往上撩起。
冰蓝色的刃芒在刀尖上凝成极亮的一点,直取它的咽喉。
那东西回刀格挡,两把刀撞在一起,冰蓝与紫黑炸开一团数丈高的冲击波。
这一次李阳没有退。
他将全部逆转灵力灌入开山刀,刀身上的冰蓝刃芒暴涨三寸,死死压住紫黑色的长刀。
两把刀的刀刃咬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
“鬼影步用得不错。”
那东西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李阳,紫黑色的瞳孔里映出他苍白而平静的脸。
“血无极教了你三年,你就学成这样。”
“他的步法精髓是快,不是稳。你太快了——快到每一步都踩在了最精准的位置,反而暴露了下一步的方向。”
“真正的鬼影步,是让人看不清你下一步要往哪里走。”
它完这句话,长刀猛地往上一挑,将李阳的开山刀崩开。
然后它侧身,左手五指成爪,血煞爪的起手式。
但爪影不是血色的。
是紫黑色的。
爪影过处,空气被撕裂出五道暗紫色的裂隙,每一道裂隙都在往外渗着极细极尖的嘶鸣。
李阳横刀格挡,爪影撞在刀身上,将他整个人震得连退数步。
靴底在青砖上犁出两道深痕,一直徒石阶路口才停住。
“血煞爪。血无极教你的第一眨”
它收回左手,右手长刀再次劈下。
“他教你的时候,一定告诉过你,血煞爪的弱点是收招太慢。”
“但他没有告诉你,如果用燃血秘法催动,收招的速度可以快三倍。”
长刀劈落的瞬间,左手的第二爪已经到了。
李阳侧身避过刀锋,但没能完全避开爪影。
紫黑色的爪尖擦过他的左肩,衣料被撕裂,皮肤上留下三道极细的血痕。
血痕边缘泛着紫黑色的微光,域外之力正在顺着伤口往他体内渗透。
逆转灵力在经脉中疯狂运转,将渗入的域外之力一层层裹住,拖入丹田深处。
那个东西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没有变。
“吞得不错。赵无极留在你体内的逆转灵力,专门克制域外之力。”
“但你丹田里那一半灾厄还在沉睡,它每醒一次,你就得用更多的逆转灵力去压制它。”
“等你的逆转灵力耗尽,不用我动手,它就会替我吞了你。”
它往前迈了一步,紫黑色的电芒在脚底绽开,长发在身后疯狂飞舞。
“所以,在你被吞掉之前——让我看看血无极还教了你什么。”
它的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不是瞬移,是速度太快,快到神识都捕捉不到它的轨迹。
紫黑色的残影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线,下一瞬已经出现在李阳身后。
长刀自头顶劈落,刀锋撕裂空气,发出极尖极利的啸剑
李阳回身格挡,两把刀再次撞在一起。
冲击波将周围的碎石掀飞,打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树皮被削掉一大片。
那东西没有收刀,而是压着李阳的开山刀往下沉。
它的力量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倍。
紫黑色的纹路在它手臂上流转,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肌肉的膨胀。
李阳的双脚在青砖上缓缓下陷,靴底陷入砖缝,砖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血无极的力量,来自血煞真功。”
它低头看着李阳,瞳孔里的梭状裂缝缓缓收缩。
“血煞真功的本质,是把杀伐之气炼化为灵力。”
“杀的人越多,修为越深。血无极修了三百年,杀了多少人,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这些杀伐之气,现在全归我了。”
它的长刀猛地往下一压,李阳的开山刀被压得几乎贴到了肩膀。
冰蓝色的刃芒被紫黑色的刀气挤压得不断闪烁,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就在这一瞬间,楚镇的直刀从侧面劈过来。
刀身上的银光炸开,镇妖司的阵纹在刀刃上流转,直取那东西的后颈。
清玄真饶剑光自左路刺出,那道极薄的青光裹挟着三百年的剑意,直取它的腰肋。
柳长河的刀从右路切入,刀光在紫黑色的气浪中只撑了一瞬,但他没有退。
血十三的血月斩从正面劈下,血色月牙足有半人高。
那东西没有回头。
紫黑色的气浪从它身上轰然炸开,在身周凝成一道旋转的屏障。
楚镇的直刀劈在屏障上,银光炸裂,刀身被弹开。
清玄真饶剑尖刺入屏障三寸,再也无法寸进。
柳长河的刀光被屏障直接震碎。
血十三的血月斩撞在屏障上,轰然碎裂,化作无数细的血色光点。
只有李阳的开山刀还压在它的长刀上,两把刀的刀刃咬在一起,火星四溅。
屏障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那东西看着李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血无极的血,是我最后需要的因果。”
“三百年前赵无极把我劈成两半,用血无极这个身份在人间活了这么久,攒够了属于这方世界的因果。”
“第一刀,用的是他的刀法。”
“第一个对手,是他的儿子。”
“你丹田里那一半灾厄还在沉睡,等我拿了你的灵力,它就会醒。”
李阳低头看着架在长刀上的开山刀,冰蓝色的刃芒被紫黑色的刀气挤压得只剩下极薄极淡的一层。
他深吸一口气,逆转灵力在经脉中再次加速,刀尖上挑三分。
不是格挡,是反击。
开山刀从紫黑色的长刀下方滑出来,刀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极险的弧线,直取那东西的咽喉。
这一刀的轨迹,和血无极刚才教他的那三分上挑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刀尖没有偏。
那东西仰头避开,刀尖擦着它的下颌划过去,在它下巴上剐下一道极细的血痕。
紫黑色的血从伤口中渗出来,滴在李阳的刀尖上。
那东西退了一步。
这是它第一次退。
它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伤口,低头看着指尖上紫黑色的血。
长发在紫黑色的气浪中翻飞不止,瞳孔里的梭状裂缝缓缓收缩。
“血月斩最后一式,刀尖上挑三分。”
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什么陌生的东西。
“他终于教会你了。”
李阳收回开山刀,横在身前。
刀刃上的冰蓝刃芒被污染了大半,但他的手腕依旧很稳。
“再试试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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