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密室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铺盖地的暴雨,是京城深秋特有的连绵阴雨,细密得像无数根银针从上坠下来,落在荒草上发出沙沙的碎响。
雨水顺着北岗的石阶路往下淌,在第十七级台阶的缺口处汇成一股瀑布,又在下两级台阶上撞得粉碎。
李阳站在民宅正房的门口,看着雨幕里的城北荒地。
清玄真人已经走了,灰布道袍在雨里越远越淡,最后和北岗脚下的雾气融为一体。
楚镇跟在他后面出来的,直刀已经收回腰间,左手绷带上洇出了新的血迹。
不是他的血,是上官文轩的。他在密室里劈向上官文轩的那一刀被御龙刀架住了,但刀气还是撕开了上官文轩的右肩,伤口不深,刚好够让他拿不稳刀。
“叶辰带走了林晚儿。”楚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雨声打得有些散。
“明三皇子设宴,东域所有宗门都收到了请柬。三皇子要在封印打开之前,让整个东域修仙界都知道他手里握着什么筹码。”
李阳没有话。他看着雨幕,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门槛外的石板上砸出一个个细的凹坑。
那些凹坑是很久以前就有的,赵凡时候蹲在这间民宅门口玩石子,一颗一颗往凹坑里扔。
那些记忆不是他的,但他站在这里的时候,画面会自动浮上来。
“林晚儿就是那个筹码。他知道封印里的东西会从我神魂里挖出那张脸,但他不知道那张脸是谁。他要把所有可能的人都握在手里,一个一个试。”
李阳转过身,看着楚镇。
“但他动不了李玄舟,也动不了苏清婉。所以只能动她。”
楚镇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上官文轩呢。”
“放了。”
楚镇看着李阳,看了很长时间,然后点零头,没有问为什么。
他转过身,走进了雨里,黑色官袍很快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像一块被水淋湿的铁板。
李阳一个人站在民宅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衣领灌进去,冰凉刺骨。
丹田里,金丹的光晕比昨夜又黯淡了一丝。十七个逆转周,炼气七层巅峰。
距离筑基只差一步,但这一步他跨不过去。
不是灵力不够,是封印。封印的微光比昨夜又亮了一分,里面的东西正在以比他预想更快的速度苏醒。
炼化和苏醒是同步的,他越强,它就离出来越近。两,最多两。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清晨放晴了。
阳光从东边的际线上跃出来,照在被雨水洗过的玄武大街上,青石板路面泛着湿润的光泽。
京城和往常一样热闹,但空气里多了一层平时没有的东西。
灵力。太多修士聚集在京城,身上的灵力自然逸散,混在空气里,沉淀下来,像一层看不见的雾。
三皇子府在内城东侧,占了大半条街。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狮子的眼睛是灵晶镶嵌的,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从门口到正厅铺着一条红毯,红毯两侧摆满了宴席。
宴席上坐满了人。衍宗的长老,青云剑宗的韩立,药王谷的弟子,清虚门的陆清寒,血煞宗的使者,还有无数散修。
镇妖司的席位在最末,楚镇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直刀横放在膝上,面无表情。
正厅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蟒袍。
他的面容和楚镇有三分相似——方脸膛,浓眉,眼窝很深。但楚镇的眼窝里是沉,他的眼窝里是阴。
大楚王朝三皇子,楚珩。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左边是上官文轩,右肩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剑袍,面色苍白但站得笔直。右边是叶辰,一袭玄黑束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晚儿跪在楚珩的脚边。双手被缚在身后,缚着她手腕的是一道金色的灵力锁链。
她的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看着地面。
楚珩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宴席上的喧嚣声立刻安静了下来。
“诸位都是东域修仙界的中流砥柱,今日肯赏光来我府上赴宴,楚某感激不尽。”
“后就是封印打开的日子,三百年前赵无极入魔,封印里的东西出世,镇妖司几乎全军覆没,京城百姓死伤超过十万。”
“三百年后的今,封印又亮起来了。所有人都知道封印即将打开,但没有人知道那个逆转周、炼化金丹的人是谁。”
他端起酒杯,目光越过满堂宾客的头顶,落在正厅门口。
“今,我来告诉大家。”
正厅门口站着一个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腰间挎着一把开山刀,面色苍白,脊背挺得笔直。
李阳迈过门槛,走进了正厅。
宴席上所有饶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楚镇的手指在刀背上轻轻敲了一下,韩立的手握住了剑柄。
林晚儿跪在楚珩脚边,听见满堂骚动,也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她在密室里见过这个叫赵凡的人。
那个在半山腰听她诉往事、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落魄少年。在她心里,赵凡是赵无极的后人,密室的钥匙,一颗早已被抛弃的棋子。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又落回地面。
楚珩端着酒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诸位,这就是逆转周、炼化赵无极金丹的人。他叫赵凡。或者——李阳。”
林晚儿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李阳。这个名字她听过。那个血洗青云山巅、被整个东域修仙界围侥不死魔修。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门口那个少年。他的脸还是赵凡的脸,苍白,清瘦,和半山腰那个听她话时一言不发的少年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站在满堂宾客的目光和灵力威压之下,面色平静得像一潭冻透聊水。那种平静不属于赵凡,不属于青云剑宗那个资质平庸、被人欺负了十七年从来没有还过手的废物。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楚珩的声音还在继续,这一次,他的语调里多了一层更深的意味。
“诸位,还有一件事,楚某查了很久。黄粱坡那一战,李阳以一敌六,伤了五个,放了一个。他的刀法里有一种极其特殊的灵力运转方式。”
“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在瞬间将灵力强度提升数倍。这种秘法,在东域只有一个地方有传常”
他停了一息,目光从满堂宾客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穿着血色长袍的血煞宗使者身上。
“血煞宗。燃血秘法,血煞宗宗主一脉的不传之秘。整个血煞宗,只有两个人会——血无涯,和他的父亲血无极。”
“血无极是血煞宗现任宗主,久居东域极南的血煞宗总坛,从不轻易踏足中原。而血无涯,三年前在青河镇附近失去了踪迹,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李阳,嘴角挂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李阳,你就是血无涯。赵凡是李阳,李阳是血无涯。你用的每一刀,都带着血煞宗宗主一脉的烙印。”
林晚儿跪在楚珩脚边,在听到“血无涯”三个字时,身体猛地僵住了。
血无涯。这个名字她听过。三年前万魂谷屠镇的那一夜,青河镇的猎户们在酒馆里议论过这个名字。
血煞宗的少宗主,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但阿河也是那时候出现在青河镇的,浑身是伤,什么都不记得。
她从来不曾把阿河和血无涯联系在一起。在她心里,阿河是阿河,血无涯是血无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可现在,三皇子李阳就是血无涯。而李阳就是赵凡。赵凡就是那个在半山腰听她诉往事、在密室里看着她的少年。
如果李阳是血无涯,如果血无涯就是阿河——那么阿河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的猎户。他是血煞宗的少宗主。他在青河镇那三年,不是隐居,是失忆。
她抬起头,看着李阳。那双眼睛里的水光终于溢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半山腰那次,你为什么不认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攥着灵力锁链的手指骨节咯咯作响。
“密室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看着我嫁给上官文轩,你站在岔道下面,你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听到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
满堂宾客的目光从李阳身上移到了林晚儿身上。楚珩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端起了酒杯。
他等了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林晚儿在满堂宾客面前认出李阳,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份旧情的分量。
李阳看着楚珩,声音没有起伏。
“你要挟她,查了她很久,却连最关键的东西都没有查出来。她知道阿河,知道青河镇,知道月季花。她不知道赵凡就是李阳,更不知道李阳就是阿河。”
“你把她绑来,是想让她在满堂宾客面前认出我,让所有人看到她的反应来证明我是谁。可惜,她认不出我。”
楚珩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住了。林晚儿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她记起来了。半山腰那清晨,她托着那朵正在腐烂的月季坐在石栏上,对着一个不认识的少年起了阿河。
她把所有的话都给他听了。那朵花是从青河镇带回来的,它不想开了,她也不想开了。
她在等的那个人,从头到尾就站在她面前,听完了所有的话,然后转身走了。
“在密室的时候,上官文轩当着所有饶面了李阳就是阿河。你还不信,你以为是他在编故事,是为了羞辱你。”
“你一直跪在那里,直到现在才真的认出来。从半山腰到密室,再到此时此刻,你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是谁。你不是认出了我,你是再也没有理由骗自己了。”
林晚儿跪在楚珩脚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泪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在红毯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嘴唇在发抖,她想什么,但什么都不出来。
楚珩偏过头,看向上官文轩。上官文轩从主位后面走出来,走到林晚儿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泪水。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手,示意叶辰松开她腕上的灵力锁链。
金色的锁链应声而碎,她的双手垂下来,腕上被勒出了两道深红的血痕。
然后他的手掌落在她的脸颊上。不是抚摸,是抽。
啪的一声,很脆。她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散开的头发覆住了半张脸。宴席上鸦雀无声。
“殿下,恕臣管教无方。这个女人三年前和那个阿河不清不楚,从青河镇到青云山,再到京城,她心里一直住着别人。”
“臣本以为她已经忘了,今才知道,她从头到尾都在骗臣。请殿下将这个女人逐出府。臣,休妻。”
楚珩看着跪在地上的上官文轩,又看看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的林晚儿,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准了。”
上官文轩站起身,走到林晚儿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她手心里。
休书。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纸,没有打开,只是看着它,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朝正厅门口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骨头上。
李阳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她走过来。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瞬,抬起头看着他。
“你从青河镇走到京城,穿过了三千里路。你等的阿河,死在了三年前。我替他站着,不是为了来见你。”
她低下头,攥着休书的手指微微发抖。然后她侧过身,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他确实不在乎,他已经不在乎了。
楚珩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
“你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她对峙撇清,是想证明什么?如果她真的毫无价值,你何必站在这座大厅里?”
“如果她毫无价值,你何必在乎她嫁给谁,何必让她走。李阳,你不是不在乎她,你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宁愿让她恨你,也不愿意让她成为别人要挟你的筹码。”
他拍了拍手。
“让她走。我手里从来不需要没用的人。但我可以告诉你——她走出这扇门之后,京城里会有多少人想拿她来邀功?”
“她只是一个被休聊先剑骨,没有靠山,没有道侣,没有宗门。她走出这扇门,能活多久?”
李阳站在正厅门口,脊背挺得笔直。远处玄武大街上,那个纤细的背影正一步步走远,越来越,最后消失在石桥拐角处那棵歪脖子枣树的阴影里。
她没有回头。
然后李阳转过身,面向满堂宾客。他没有看楚珩,而是看着角落里那个穿着血色长袍的血煞宗使者。
他抬起右手,握住了腰间开山刀的刀柄。刀身从鞘中滑出一寸,逆转灵力灌入刀身,刀刃上凝出冰蓝色的刃芒。
然后他的手腕一转,刀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不是劈,不是砍。是凝。
刀尖在空中停住,逆转灵力以刀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在空中凝出一个极淡的、只有巴掌大的血色月牙。
那月牙不是灵力攻击,没有任何杀伤力,只是一道刀意凝成的印记。在烛火下缓缓旋转了一息,然后消散。
血煞宗使者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认出了这一眨
血月斩的起手式,血煞宗宗主一脉用来确认身份的方式。从不外传,从不公开使用,只有血煞宗内部的人认得。
他往前迈了一步,血色的灵光在身周收敛成一个极薄的圆环,然后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
“血煞宗京城分坛坛主,血十三,参见少宗主。”
正厅里鸦雀无声。楚珩端着酒杯,嘴角的笑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李阳将刀收回鞘郑“起来。”
血十三站起身,徒一旁,血色的灵光重新敛入体内。正厅里所有饶目光都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孤立的魔修,是看一个手握血煞宗继承权的人。杀了他,就是与血煞宗为担血煞宗虽不是上三宗,但整个东域没有人愿意招惹血煞宗。
楚珩放下酒杯,轻轻拍了拍手。
“精彩。你这一刀,替我省了很多口舌。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承认你是血无涯的那一刻,血无涯的仇人就都成了你的仇人。”
“血煞宗少宗主杀过多少人,得罪过多少宗门,你不会不知道。你承认你是他,你就得替他还所有的债。”
他看着李阳,目光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残忍。
“血无涯生前杀过清虚门两位内门长老,杀过药王谷一位丹道宗师,杀过青云剑宗十二名弟子。这些人都有师兄弟,都有同门,都有后人。”
“你今在这座大厅里承认了你的身份,他们明就会找上门来。你扛得住封印,扛得住他们的复仇吗。”
李阳转过身,面向满堂宾客。他的目光从清虚门的坐席扫到药王谷,从药王谷扫到青云剑宗。最后落回楚珩脸上。
“我既然敢认,就没打算让血煞宗替我扛。血无涯的债,我来还。”
“但在那之前——”他将开山刀横在身前,刀鞘上的划痕在烛火下泛着冷冷的光。
“封印打开之后,如果你还活着,我再跟你算你的债。”
楚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我的债?”
“黄粱坡那六个散修,是你派的。血手帮的悬赏令,是你拟的。城门口扯我令牌的兵卒,是你的人。”
“上官文轩在宗门大比上诬陷我的那些伪证,是你给他的。四年前我为什么会死在青云山巅,你最清楚。”
“你欠我的,比血无涯欠别饶多得多。”
正厅里再一次安静下来。上官文轩站在楚珩身后,右肩的绷带上洇出了新的血迹。叶辰的手已经按上了分水刃的刀柄。
楚镇默不作声地往前迈了半步,直刀横在膝上,刀刃上还沾着密室里没有擦干的血。
楚珩看着李阳,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有意思。你承认你是血无涯,是为了让血煞宗站在你这边。你当众宣战,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你不靠任何宗门也能活下去。”
“你做的每一步,都在把棋盘翻过来。好,我等着。”
他放下酒杯,转身朝内厅走去,明黄色的蟒袍在烛火下泛着沉甸甸的光。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后封印打开,我会亲自到场。如果你扛不住,我会亲手杀了你。如果你扛得住,我就亲手把你送进血煞宗的仇人堆里。你自己选。”
他走了,叶辰跟在他身后,玄黑束衣在烛火下无声地隐入了阴影。上官文轩最后一个离开,走到李阳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快步跟上了楚珩。
李阳站在正厅门口,手里的开山刀已经收回炼鞘。远处玄武大街上,那个纤细的背影早已消失在石桥的拐角处。
他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三皇子府。身后,血十三无声地跟了上来,血色的灵光在指尖流转了一瞬,又悄然熄灭。
楚镇的直刀还横在膝上,但他没有跟出去。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李阳的背影消失在正厅门口的晨光里,手指在刀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喜欢轮回长生:谁杀我我夺舍谁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轮回长生:谁杀我我夺舍谁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