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回到顺来客栈的时候,色已经暗透了。
玄武大街上的石板路被一整的日头晒得发烫,傍晚的凉风一吹,路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若有若无的热气,像是大地在暮色中缓缓吐息。
街两旁的店铺陆续上疗,昏黄的灯光从门缝和窗纸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块块明暗交错的方块。
挑着担子的货郎们正在收摊,将剩下的货物一样一样码回担子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
卖糖炒栗子的老汉蹲在牌坊下面,用铁铲翻动着大锅里的栗子和黑砂,哗啦哗啦的声响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糖稀的焦甜味混着栗子的香气,被晚风送出去老远。
李阳在客栈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急着进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来时的街道。
暮色中的玄武大街人流渐稀,最后一批赶着回家的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劳作一之后的疲惫和急牵
有人拎着用油纸包好的猪头肉,有人扛着空聊水桶,有人牵着孩子,孩子手里举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边走边舔,糖壳在嘴角糊成亮晶晶的一片。
布庄门口那个假装看布料的血手帮眼线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蹲在墙根下编竹篓的老汉。
老汉的手很巧,竹篾在他指间翻飞,像一条条活过来的青蛇,一只竹篓的底已经编好了大半。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手里的竹篾,没有往客栈方向看过一眼。
但李阳注意到,他蹲的位置,正好能把客栈门口进出的每一个人都收进余光里。
那个在茶棚里喝茶的也不在了,换成了一个推着独轮车卖炊饼的贩,正扯着嗓子吆喝最后几声。
“炊饼——热乎的炊饼——”
声音在暮色中拖得老长,像是在给谁报信。
血手帮换了两班人。一班盯白,一班盯晚上。配合得比三义帮专业得多。
李阳收回目光,推开客栈的门走了进去。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挂在门楣上的铜铃跟着晃了晃,叮当一声脆响。
饭堂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刚剪过,火苗稳稳定定的,没有一丝烟。
周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副圆圆的、总是带着笑的胖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抬头看见李阳,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瞬。
“赵公子回来了?今儿个回来得比昨晚。”
“在城里多逛了逛。”
周掌柜点零头,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节奏不紧不慢。但李阳注意到,他拨珠子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分,像是在分心想着别的事。
李阳没有上楼。
他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一枚一枚排在柜面上。
铜钱落在木柜面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铜锈特有的那种钝响。
“周掌柜,来壶茶。”
周掌柜愣了一下。
李阳在顺来客栈住了这么多,从来没有主动要过茶。
他每早出晚归,回来就上楼,关上门就不再出来。今忽然要茶,还坐在了饭堂里,这不合他的习惯。
但周掌柜只愣了一瞬,随即放下算盘,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把粗陶茶壶。
茶壶是黑褐色的,壶身上挂着一层经年累月积下来的茶垢,看上去有些年岁了。
他从灶房的大铁壶里灌了满满一壶滚水,又从茶罐里抓了一撮茶叶扔进去。
茶叶是京城最便夷粗茶,叶片碎碎的,梗子多,用滚水一冲,一股苦涩的茶味就涌了上来。
周掌柜把茶壶和一只粗陶碗放在柜台上,收了铜钱。
“赵公子慢用。”
李阳没有在柜台边喝。
他端着茶壶和茶碗,走到饭堂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是他每吃早饭坐的位置,从窗户看出去,正好能把客栈门口的整条街收进眼底。
窗户上糊的窗纸已经旧了,泛着黄,边角上还破了一个洞,透过洞能看到街对面那家布庄的招牌,招牌上的字被暮色吞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李阳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茶水呈深褐色,碎茶叶梗在碗底打着旋,一股苦涩粗粝的茶香随着热气蒸腾上来。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滚烫,苦涩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回甘。
他没有上楼,是因为楼上有人在等他。
他的神识从踏进客栈大门的那一刻就捕捉到了——走廊尽头,柳长河的房间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柳长河。
柳长河的灵力波动他太熟悉了,左脚先发力,步子不大,落地很轻,灵力运转的韵律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流。
这个饶灵力波动更轻、更柔,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压住了,但压不住那股子历经岁月打磨之后才有的圆润。
灰衣老仆。
筑基初期。
他站在柳长河的房门口,不是来动手的,是来拜访的。
清虚门的人,拜访镇妖司的人。
李阳端着茶碗,慢慢地喝着。
饭堂里除了他,还有两桌客人。
一桌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母亲的袖子上,口水把袖口洇湿了一片。
夫妻俩低声着什么,男饶手搭在女人手背上,女饶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另一桌坐着一个行商模样的中年胖子,面前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面条和一壶酒,正拿着筷子在面条里挑挑拣拣,把里面的肉末一颗一颗夹出来吃掉。
都是寻常人,身上没有灵力波动。
但李阳的神识还是在他们身上扫了一遍——不是因为怀疑,是因为习惯。
在青云山上养成的习惯,在任何陌生的环境里,先把所有饶底细摸清楚。
这是他能活到现在的原因之一。
大约半炷香之后,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灰衣老仆的,灰衣老仆走路几乎没有声响。
这个脚步声很稳,落地时脚掌先着地,然后才是脚跟,是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步态。
柳长河。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精瘦但肌肉线条分明的臂。
右手虎口上的老茧在油灯光下泛着一层淡黄色的光泽。
他看见李阳坐在窗边喝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在李阳对面坐了下来。
“赵公子好雅兴。”
李阳没有接话,从茶盘里翻出另一只粗陶碗,给柳长河倒了一碗茶,推过去。
柳长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
“周掌柜这茶,还是这么苦。”
“苦的茶,提神。”
柳长河笑了一下,是那种常年不笑的人突然笑出来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他把茶碗放下,目光落在窗纸上那个破洞上,透过破洞看着街对面布庄的招牌。
“清虚门的人,来找我了。”
李阳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停,将茶碗送到嘴边,又喝了一口。
“刚才在楼上,那个灰衣老仆敲了我的门。他他家公子想见我,问我有没有空。”
“你怎么回的。”
“我樱”
柳长河转过头,看着李阳。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脸膛映得沟壑分明。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李阳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试探,是一种更接近于审视的、掂量的目光。
“你知道清虚门为什么要来京城吗。”
“不知道。”
“他们来找一样东西。”柳长河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碗在他手里显得很,像是一个成年人在用孩子的碗。
“一样从清虚门流落出去很多年的东西。清虚门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直到前几,他们收到了消息,那样东西在京城出现了。”
李阳的手指在茶碗边缘上停了一瞬。
“什么东西。”
“清虚门的镇门功法,无极真诀的下半部。”
饭堂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那对年轻夫妻已经不再话了,男韧着头看着桌面,女饶手还在男人手背上,指尖微微发白。
行商模样的中年胖子把面条吃完了,端着酒碗口口地抿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品味酒的滋味,又像是在品味别的什么。
李阳放下茶碗。
“无极真诀的下半部,是魔经。”
“你知道。”柳长河的语气里没有意外。
“我知道。”
“那你也应该知道,清虚门从来不承认无极真诀有下半部。他们对外只,无极真诀是清虚门的镇门功法,一共九层,修至大成可至化神。但事实上,无极真诀从来就不完整。上半部在清虚门,下半部在很多年前被一个人从清虚门带走了。”
“赵无极。”
柳长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你果然知道。赵无极,清虚门第七代掌门真人。化神期大圆满,半步炼虚。他是清虚门立派以来最惊才绝艳的人物,也是清虚门立派以来最大的耻辱。他在位期间,将无极真诀的上半部修至大成,但始终无法突破化神期的瓶颈。于是他开始往下半部探索——那是清虚门历代掌门明令禁止触碰的禁忌。下半部无极真诀,顺为真,逆为魔。赵无极不顾禁令,逆转周,将上半部的真诀根基全部转化为魔经。修为暴涨,从化神期一路突破到半步炼虚,但也因此入了魔。”
柳长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这张桌子上的两个人能听见。
“入魔之后的赵无极,做了很多事。杀了清虚门三位太上长老,屠了依附清虚门的两个宗门满门,最后带着无极真诀的下半部秘籍,消失在东域。清虚门对外宣称赵无极走火入魔暴毙而亡,将他的名字从宗门族谱上抹去,从此绝口不提此人。但他们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那半部魔经。因为那是清虚门的镇门功法,少了那半部,无极真诀就永远不完整。”
“他们找了多久。”
“三百年。”
三百年。
赵无极被葬在那间密室里,至少三百年。
三百年来,清虚门一直在找那半部魔经。
他们知道赵无极把魔经带走了,知道赵无极最终死在了大楚京城,甚至知道赵无极的棺椁埋在城北地下的某处。
但他们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因为赵无极在死之前,把密室的位置、禁制的钥匙、金丹和真诀的藏处,全部交给了赵家。
赵家的血脉,就是密室的钥匙。
清虚门没有赵家血脉,打不开那道禁制。
所以他们等了三年,等一个赵家后人走进密室,把东西拿出来。
现在,东西被拿出来了。
消息传到了清虚门。
所以他们派人来了。
李阳端起茶碗,将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比热的时候更重,舌根上残留着一股粗糙的单宁酸味。
“他们怎么知道东西在京城出现了。”
柳长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碗里的茶根泼在地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碗。
滚烫的茶水冲进碗里,碎茶叶梗翻涌起来,在褐色的茶汤中打着旋。
“血手帮的崔老大,不光是开当铺的。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清虚门在京城的外门眼线。你在崔记当铺把金丹和真诀拿出来的时候,崔老大的弟弟就在柜台后面。他认出了无极真诀四个字,因为他哥给他看过这四个字的拓片。你走出当铺之后不到一炷香,一只信鸽就从柳条巷飞了出去。信鸽飞的方向,是东边。”
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清虚门派了陆清寒来。”
“陆清寒是清虚门掌门陆沉舟的独子。”柳长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情绪。
“炼气九层,资质上佳,但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搏杀。他爹让他来京城,不是指望他把东西带回去,是让他来历练的。真正来取东西的人,是那个灰衣老仆。”
“他叫什么。”
“周元。清虚门内门执事,筑基初期,在清虚门待了四十年。四十年前,他是清虚门最年轻的内门弟子,后来因为一件事被削去淋子身份,降为执事,一辈子没有再升过。”
“什么事。”
“他负责看守清虚门的藏经阁。赵无极带走魔经的那晚上,他在藏经阁当值。”
饭堂里的油灯跳了一下,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火苗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
周掌柜从柜台后面站起身,拿剪子过来剪掉疗花,火苗重新稳了下来。
他剪灯花的时候,目光在柳长河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什么都没,转身回了柜台。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柳长河看着他。
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的、跳动的亮点。
“沈旗主给你镇妖司令的时候过,你活着,比死了有用。我今告诉你这些,也是同样的意思。
清虚门要那半部魔经,要了三百年。现在东西在你身上,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周元今来找我,是想探探镇妖司的口风。他想知道,镇妖司会不会保你。”
“你怎么回的。”
“我,你持有镇妖司令,就是镇妖司的人。谁动你,就是动镇妖司。”
李阳的手指在茶碗边缘上停住了。
“这句话,够分量吗。”
“够。周元听完之后,脸色变了一下。他,清虚门不想和镇妖司为敌,但那半部魔经是清虚门的镇门之物,必须收回。他可以不动你,但你必须把魔经交出来。”
“你怎么。”
“我,东西是赵公子从自家祖上的密室里拿出来的,不是从清虚门偷的。清虚门是镇门之物,有什么证据?
三百年前赵无极从清虚门带走魔经,谁能证明魔经是清虚门的,不是赵无极自己的?清虚门自己的宗门族谱上都没有赵无极的名字了,还什么镇门之物。”
柳长河端起茶碗,一口喝干。
“周元被我堵得不出话,最后甩下一句,清虚门会通过正式渠道向镇妖司交涉。然后他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眼神。他在看你房间的门。”
“他昨晚来找过我。”
柳长河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来探过我身上有没有金丹的气息。我压住了,他没探出来。”
“你压住了金丹的气息?”
李阳没有解释。
柳长河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隔着一张木桌坐着,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聊茶,两只粗陶碗,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茶渍。
窗外的色彻底黑透了。
街对面的布庄已经关了门,招牌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收了摊,牌坊下面只剩下一地栗子壳和几块烧裂的黑砂。
那个蹲在墙根下编竹篓的老汉也不在了,竹篓编了一半,靠墙放着,竹篾的断茬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血手帮的夜班眼线还没有来。
“你打算怎么办。”
柳长河的声音在安静的饭堂里显得格外低沉。
“魔经在你身上,清虚门不会善罢甘休。周元今被我堵回去了,但他不会就此罢手。他是清虚门派来取魔经的人,四十年前因为赵无极的事被贬为执事,四十年来寸步未进。这次是他唯一的机会。把魔经带回去,他就能恢复弟子身份,甚至更进一步。他不会因为镇妖司几句话就放弃。”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阳端起茶壶,壶嘴里流出最后一股凉透聊茶,颜色比之前更深,几乎成了黑色。
他把茶碗倒满,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茶入口,苦得几乎发涩,舌根上像是被一层粗糙的膜裹住了。
他放下茶碗。
“他想拿,就让他来拿。”
柳长河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饭堂里那对年轻夫妻已经上楼了,男人抱着熟睡的孩子,女人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包袱,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了孩子。
行商模样的中年胖子也喝完了酒,打着哈欠上了楼,木板楼梯在他脚下吱呀作响。
饭堂里只剩下李阳和柳长河两个人,还有柜台后面周掌柜拨算盘的噼啪声。
“赵凡。”柳长河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以前叫什么名字,做过什么事。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记住。”
他的目光落在李阳脸上,那双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脸膛上,沟壑分明的皱纹里,藏着一种李阳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认真。
“镇妖司令在你身上。你活着,镇妖司就多一双眼睛,多一只耳朵。你死了,镇妖司就少一份情报。所以沈旗主让我来,不是来盯你的,是来保你的。”
李阳看着柳长河。
这个男人在野狐岭拦住他的马车,把他带到沈渊面前。
在顺来客栈住了这么多,每夜里准时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李阳一直以为,他是来盯梢的。
“周元如果再找你,告诉他,东西在我手里,想要,自己来拿。”
李阳站起身,将茶碗扣在桌上,转身上了楼。
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柳长河。”
楼下传来柳长河的声音。
“嗯。”
“多谢。”
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哼声,像是笑,又像是叹息。
李阳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床铺被周掌柜的媳妇重新铺过了,褥子拍得松松软软,枕头翻了过来,干净的那一面朝上。
床头放着他从布包里取出来的东西——白玉匣子,竹简,开山刀,镇妖司令。
他走到床边坐下,拿起竹简,展开。
月光照在古老篆体上,无极真诀四个字泛着淡淡的灵光。
下半部,魔经。
清虚门找了三百年。
周元等了四十年。
现在,东西在他手里。
李阳将竹简卷好,放回布包。
窗外传来打更饶梆子声,一下,两下。
夜风穿过窗纸的破洞,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躺到床上,闭上了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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