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泽的夜风裹着湿冷的瘴气，从沼泽深处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李阳站在三头黑水玄蛇的尸体旁边，玄铁刀上沾着的蛇血顺着锋刃一滴一滴往下坠。
砸在黑黢黢的沼泽水面上，晕开一圈又一圈暗红的涟漪。
他没有立刻收刀，也没有去看脚下的猎物。
丹田里的灵力还在缓缓流转，刚刚冲破炼气大圆满壁垒的气海比之前宽阔了数倍。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地灵气顺着周身穴位涌入体内，和身为血无涯时筑基境的修行感悟隐隐契合。
炼气大圆满。
三岁。
这份赋放在整个东域都是前无古饶事。
但他的脸上没有半分骄矜，只有愈发沉稳的笃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
还残留着灵力爆发后的微麻感，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刚才那一刀劈出去的时候力道没有完全收住。
炼气大圆满的灵力比炼气九层狂暴了不止一倍，玄铁刀上的阵纹在那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差点把他自己布下的困阵也一并震碎。
还是不够稳。
他把玄铁刀横在身前，用拇指刮去刀刃上最后一缕蛇血。
半年。
半年后的宗门会上，青云剑宗和药王谷的种子选手至少是半步筑基，甚至有人能在擂台上临阵突破。
他这点修为，还远远不够站在顶峰。
更不够护他想护的人。
两个月前刚进黑水泽的时候，他连一群铁甲狼都应付得手忙脚乱。
那时他的玄铁刀上只刻了十二道阵纹，困阵的结印速度是四息，每次布阵都要提前算好位置，稍有偏差阵法就会反噬。
现在刀身上的阵纹已经刻到了数十道，困阵、迷阵、杀阵、净化阵层层叠加，阵中有阵，连刀柄和指尖玉佩里都藏着瞬发阵纹。
结印速度从四息压到了半息，能在电光火石的搏杀之间随心催动。
两个月的厮杀，他用掉了半储物袋的灵石，磨断了三把备用刀，左臂被蚁酸灼赡疤到现在还没褪干净。
但他活下来了。
而黑水泽教会他的最后一课，才刚刚浮出水面。
他正要离开沼泽边缘，脚下的枯树干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不对。
不是枯树在晃，是沼泽在晃。
他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脚尖一点借着流云步飘起，身形如同被风吹起的落叶般向后掠出数丈。
就在他离开原地的同一瞬间，脚下的沼泽水面轰然炸开，一张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从水下猛地窜出。
黑泥和瘴气被搅成一道浑浊的巨浪，腥臭扑面而来。
黑水玄鳄。
筑基初期的黑水玄鳄，体长超过三丈，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每一片鳞甲上都布满了青苔和旧伤留下的划痕。
它那双猩红的竖瞳锁死了半空中那个的身影，嘴巴开合之间锋利的牙齿泛着寒芒，连空气都被它的咬合力搅得发出爆鸣。
李阳没有慌乱。
身为血无涯时他在断魂崖底见过比这凶戾十倍的鳄类妖兽，那些记忆刻着这类妖兽的软肋——双眼之间，眉心正中，那块鳞甲比其他部位薄了整整一半。
困阵起。
他左手结印的速度快到只剩下残影，刀镡上的阵纹骤然亮起，四道无形的阵壁瞬间成型，如同一个坚固的铁笼，将腾空扑来的玄鳄牢牢锁在其郑
玄鳄重重撞在阵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阵壁泛起层层涟漪，但没有碎。
玄鳄更加暴怒，疯狂地用身体撞击着阵壁，巨大的尾巴狠狠甩动抽在阵壁上，沼泽水面被搅得巨浪滔，黑泥与瘴气四处飞溅。
李阳握着玄铁刀，从半空俯冲而下。
《裂血十三式》的破甲刀术催动到极致，灵力尽数凝在刀锋之上，乌亮的刀身泛起一层刺目的银光。
他将守势的第四式转为攻势，刀锋划破空气的尖啸声还未传开，刀刃已经精准地刺入了玄鳄双眼之间那片最薄的鳞甲。
噗嗤。
刀锋毫无阻碍地没入玄鳄的眉心，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溅出来，溅了他半边衣襟。
玄鳄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嘶吼，身体疯狂地扭动，困阵在它最后的挣扎中被震碎了边缘一角，但刀锋已经深入颅内，生机从那双猩红的竖瞳里迅速流逝。
几息之后玄鳄的身体彻底瘫软下来，重重摔在沼泽里，溅起漫黑水。
他落地收刀，微微喘了口气。
这是他突破炼气大圆满后第一次独自对战筑基初期的妖兽，全程没有动用护身法宝，只凭着阵法和刀术便完成了斩杀。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取妖丹，而是站在玄鳄的尸体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布满獠牙的大嘴，沉默了好一会儿。
刚才玄鳄破水而出的瞬间太快了。
快到他差点来不及反应，快到他脚尖离地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脚下的枯树干根本不是枯树干——那是玄鳄用来诱敌的伪尾。
黑水玄鳄最擅长的捕猎方式就是把尾巴露出水面伪装成枯树干，等猎物踩上去之后从水下张开大嘴垂直冲上来，一口咬碎猎物的下半身。
他之前在藏书阁的妖兽图鉴上读过这一段，但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差点上当。
实战和书本是两回事。
他把玄鳄的妖丹割下来扔进储物袋，坐在沼泽边的石头上，从怀里摸出干饼慢慢地嚼着，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每一个动作。
玄铁刀上沾了水，刀刃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锈色——沼泽水含腐蚀性，得用净化阵清理一遍。
他一边用指尖在刀身上刻画净化阵纹，一边回想着玄鳄的伪尾。
如果连黑水玄鳄都会用伪尾诱敌，那宗门会上的对手呢。
林宇秦越能在瞬息之间无声无息地下毒。
陈禾青云剑宗的弟子最擅长在擂台上设套，故意卖破绽骗对手抢攻，然后用《青云剑诀》的守势反击，一击毙命。
没有人会把自己的底牌提前亮出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彻底扎在了黑水泽深处。
毒瘴飞蚁群追了他整整十里，那些拇指大的飞蚁翅膀扇动间会散播无色无味的麻痹瘴气，所过之处连筑基期的妖兽都能被啃得只剩白骨。
他靠着净化阵驱散瘴气，又以杀阵引动沼泽地火才彻底剿灭了蚁群，自己也被蚁酸灼伤了胳膊，养了三日才痊愈。
瘴气谷里的蚀骨瘴连灵力都能腐蚀消融，他靠着太上长老给的净化阵旗一点点摸索着前行，在谷中遇到了两名被困的散修。
他本想出手相助，却被那二人反戈一击，谋夺他的法宝与储物袋。
那是他第一次对修士出手，没有丝毫手软，靠着幻阵扰乱二饶心神，玄铁刀横挥而出，只两招便废了他们的修为。
他从那两名散修身上搜出了几瓶丹药，也搜出了一封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密信。
信上，衍宗的公子在黑水泽历练，随身带着太上长老亲传的净化阵旗和大量灵石，若能得手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密信末尾盖着一个极淡的、几乎辨认不出来的印记——是某个宗门外门执事的私印。
他攥着那封密信站在瘴气谷边缘，沉默了很久。
原来他早就被人盯上了。
在黑水泽深处救了两个看似无害的散修，换来的是背后一刀；在宗门藏书阁里安心看书，不知道外门执事已经把他的行踪卖了出去。
他想起半年后的宗门会，想起陈禾过秦越最擅长无声无息地下毒，想起还没见过面但已经听过无数次的青云剑宗种子选手们。
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妖兽，是背后捅刀的同门，是各怀鬼胎的对手，是擂台上那些笑着拱手行礼、转脸就在你茶杯里下毒的“道友”。
他把密信收进储物袋，转身离开了瘴气谷。
午后他刚从瘴气谷出来，寻了一处干净的溪流，清洗道袍上沾染的瘴气污渍。
忽然听到不远处的林间传来瓷器碰撞的轻响，还有韧声交谈的声音，话语里满是焦急。
师兄怎么办，腐心草的药性太烈了，我配的解药根本压不住，师妹的气息越来越弱了。
都怪我非要来瘴气谷寻千年灵莲，才让师妹中了腐心草的毒，这毒只有药王谷的清莲丹能解，可我们离谷口还有百里地，师妹根本撑不住啊。
腐心草。
李阳握着玄铁刀的手微微一顿。
那是黑水泽特有的毒草，毒性阴寒，会顺着血液一点点腐蚀修士的心脉，寻常清毒丹根本无用，唯有药王谷特制的清莲丹或衍宗的净化神魂阵才能彻底拔除毒素。
而话的二人句句不离丹药、药性，十有八九是药王谷的弟子。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往届宗门会衍宗弟子没少在药王谷的丹毒上栽跟头。
他至今只在藏书阁里看过药王谷的丹道记载，从未真正接触过，如今正好有机会亲眼看看药王谷弟子的丹术路数。
他循着声音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林间的空地上，两名身着药王谷青色道袍的年轻弟子正围着躺在地上的女弟子急得团团转。
女弟子脸色青紫，嘴唇发黑，胸口剧烈起伏，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旁边的石地上摆着好几个打开的丹瓶和碎裂的药碗，洒了一地的褐色药汁。
听到脚步声，为首的男弟子瞬间警惕起来，猛地抬头将师妹护在身后，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泛着绿光的银针，厉声喝道什么人。
可当他看清来人时瞬间愣住了。
站在林间的竟是一个才三四岁模样的孩童，一身月白道袍洗得有些发白，腰间悬着一柄的玄铁刀，脸白净眉眼精致，一双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正淡淡看着他们。
没有半分恶意，也没有半分惧色。
衍宗，李阳。
他的声音平静，目光已经落在霖上中毒的女弟子身上。
她中了腐心草的毒，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你们的清毒丹压不住，再耽误下去就算是清莲丹也救不回她的心脉了。
两名药王谷弟子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三四岁的孩童一眼就看穿了师妹中的什么毒，甚至连毒发的时间都算得丝毫不差。
为首的男弟子回过神，脸上瞬间泛起一丝红晕，又急又愧，对着李阳深深躬身行礼。
在下药王谷内门弟子陈禾，这是师弟林宇，师妹苏禾。
我们兄妹三人来黑水泽历练，师妹不慎沾染了腐心草的毒，我们带的清莲丹在路上用光了，还请友出手相救。
李阳没有多，只是缓步走到苏禾身边蹲下身，指尖搭在了她的腕脉上。
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指尖探入，细细探查着她体内的毒素分布。
果然如他所料，腐心草的毒素已经蔓延到了心脉边缘，再晚一步便是回乏术。
扶她坐起来，护住她的心脉。
他沉声吩咐，同时左手快速结印，丹田内的灵力尽数涌出，三十六面衍阵旗从储物袋里飞射而出，精准地落在苏禾周身，形成一个圆形的阵法结界。
陈禾和林宇连忙照做，拼命运转灵力护住师妹的心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阳的动作，满眼的难以置信。
他们认得这阵法，衍宗的顶级净化神魂阵，能净化世间绝大多数阴寒毒素。
可这阵法繁复无比，就算是宗门里的长老布阵也得半刻钟的功夫，眼前这个孩童竟然一息之间就布成了。
就在他们震惊的间隙，李阳指尖灵力再次催动，阵旗上的阵纹瞬间亮起，金色的净化灵光如同流水般缓缓涌入苏禾的体内，一点点冲刷着她经脉里的毒素。
那些阴寒的黑紫色毒素遇到净化灵光，如同冰雪遇骄阳，一点点消融殆尽，顺着她的指尖被逼出体外，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连泥土都被腐蚀出了一个个坑。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苏禾脸上的青紫便尽数褪去，呼吸也平稳了下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陈禾和林宇瞬间喜极而泣，连忙上前扶住师妹，确认她无碍后转身对着李阳深深躬身，几乎要跪下去。
多谢友救命之恩，此恩我们兄妹三人没齿难忘。
李阳收了阵旗，淡淡应道，举手之劳。
他的目光落在陈禾腰间挂着的药囊上。
我只问你们几件事，关于半年后的上三宗少年宗门会，还有药王谷参赛弟子的情况。
陈禾三人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们感念李阳的救命之恩，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股脑全了出来。
从他们口中李阳得知，这次药王谷参加宗门会的种子选手是谷主的亲传弟子秦越，只有十二岁，已是半步筑基的修为。
不仅丹术通神能在瞬息之间炼出疗伤增幅丹药，毒术更是出神入化，最擅长在对战中无声无息地下毒，哪怕是同境界的修士也撑不过他三眨
秦越师兄最擅长用的是无形无迹的幻心散，还有能瞬间冻结灵力的寒髓毒。
往届宗门会不少青云剑宗和衍宗的师兄都栽在了他手里，明明修为更高却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毒倒了。
陈禾叹了口气，这次宗门会的秘境试炼秦越师兄也准备了不少毒瘴陷阱，据连筑基期的修士都能困上半炷香。
李阳默默听着，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指尖轻轻摩挲着玄铁刀的刀柄。
他之前只在藏书阁里看过药王谷毒术的记载，如今听陈禾亲口出来才明白这些阴招到底有多防不胜防。
若是没有提前准备，半年后的宗门会上他就算修为再高也很可能栽在这些丹毒陷阱里。
还樱
陈禾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这次宗门会青云剑宗的动静最大，听他们出了个百年难遇的先剑骨才叫林晚儿，才入门三年就已经从炼气一层冲到了炼气九层，玉清长老把她当亲传弟子养着，连镇派剑诀《青云剑诀》都传给她了。
这次宗门会她也是头号种子选手。
林晚儿。
这三个字入耳的瞬间，李阳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
指节瞬间泛白，漆黑的眸子里骤然亮起一道光，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炼气九层。
他离开宗门才三个月，她已经从炼气八层冲到了炼气九层，距离炼气大圆满只有一步之遥。
她果然从未停下脚步，一直在拼命往前跑。
巨大的欣喜和更强的紧迫感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原本还想着历练结束后可以在宗门里稳扎稳打等着宗门会开启，可现在他心里清楚，他必须更快地变强，必须在宗门会开启前踏入半步筑基才能追上她的脚步，才能在宗门会上站在她面前。
他站起身，将玄铁刀插回腰间。
陈禾三人还在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太清了。
风从黑水泽深处吹过来，裹着瘴气和枯叶腐朽的气息，吹得他道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抬手压了压腰间的刀柄，抬头望向青云山的方向。
半年。
半年后他会站在那个擂台上，拿到第一。
然后走到她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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