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同学,荣同学,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主任热情地引着他们往校园里走,“手续方面不用担心,我们都已安排妥当,今主要是带二位熟悉一下环境,顺便去见见你们政法系的高育良教授。
高教授是我们学校的知名学者,学问深厚,以后在学业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向高教授请教。”
徐政钦和荣子霖穿过汉东大学绿树掩映的校园,来到了政法系的教师办公楼。
这栋楼有些年头了,墙壁上爬满了常青藤,透着一股沉静肃穆的学术气息。
高育良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房门虚掩着。
荣子霖上前轻轻叩响门扉,里面传来一个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请进。”
两人推门而入。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
四壁皆是顶立地的书柜,塞满了各种中外文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墨汁混合的独特香气。
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学者正放下手中的钢笔,含笑抬起头来。
他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而温和,正是高育良。
“老师。”徐政钦缓步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而不失从容。
“哦,是政钦和子霖啊,快坐,李主任刚才已经电话通知我了。”高育良热情地站起身,示意他们在办公桌对面的两张藤椅上坐下,自己则绕过书桌,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姿态随意了些,拉近了距离。“还适应吧?京州的气候比都城要湿润一些。”
“谢谢老师关心,一切都好。”徐政钦微笑着回应,荣子霖也在一旁点头称是。
简单的寒暄过后,高育良很自然地再次将话题引向了学业和未来的规划,言语间不乏对两位“特殊”弟子的考较与试探。他早就知道,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尤其是沉稳的徐政钦,绝非普通学生那么简单。
谈话气氛融洽,徐政钦见时机成熟,便看似随意地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旁边正在翻看办公室一本古籍的荣子霖。
荣子霖立刻会意,放下书,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略带调侃的语气对高育良:“高教授,您有意思不?今上午我们去工商局注册公司,本来以为就是个普通流程,没想到还挺热闹。”
高育良扶了扶眼镜,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注册公司是好事啊,年轻人有闯劲。怎么个热闹法?”
“嗨,就是碰巧遇到了市委秘书长的陈林秘书长和财政局的张光年局长也在那儿‘调询。”荣子霖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一件趣闻,“两位领导特别热情,跟我们聊了半个上午,对我们在京州投资兴业表示大力支持,还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直接找他们。我和政钦还挺意外的,京州的营商环境这么贴心吗?”
徐政钦接住荣子霖的话头看着高育良开口:“老师这两位领导都是实干的人,您从国外回来可以试着接触一下。”
高育良听着,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底却瞬间闪过一抹极快的惊讶与深思。
他何等精明,立刻就从这“偶遇”中品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市委秘书长和财政局长,那是京州市实实在在的重量级人物,怎么可能同时“凑巧”出现在工商局的办事点,还陪着两个刚注册公司的年轻人聊那么久?
这分明是接到了某种指示,或者嗅到了某种气息,前去“巧遇”示好的,并且徐政钦的话也令他沉思。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徐政钦和荣子霖身上,特别是平静喝着茶、仿佛事不关己的徐政钦。
高育良心中对这两位弟子的能力和行事风格有了更直观、也更深刻的认识。
他们不仅背景深厚,而且懂得如何恰到好处地展示这种能量,既不张扬,又能让人清楚地感受到分量。
这种分寸感,远比单纯的炫耀更高明。他心中的重视程度,不禁又暗暗提升了几个层级。
这已不仅仅是需要照鼓关系户,而是值得他高育良认真投入资源去培养的“潜力股”,甚至可能是未来重要的助力。
“陈秘书长和张局长都是实干派,关心经济发展是分内之事。”高育良不动声色地接话,巧妙地将话题引开,“到为官做事,其实古今道理多有相通。
我最近正在重读《明史》,感触颇深。
譬如嘉靖年间,严嵩父子权倾朝野,看似稳固,为何最终倾覆?而徐阶、高拱、张居正等人,又能先后脱颖而出,推动改革,其中关窍,耐人寻味啊。”
高育良习惯性地引经据典,以古喻今,这是他考察弟子悟性、引导其思维的常用方式。
他提及的这几位明朝中后期的着名阁臣,其升沉起伏、权术运用,背后涉及的是站队、时机、隐忍、布局乃至功成身腿极为复杂的官场智慧。
徐政钦心中了然,知道这是高育良在出题了。
他放下茶杯,略一沉吟,便顺势接过了话题。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高育良隐含的问题,而是从更宏观的视角切入。
“高教授的是。读明史,确实能让人明得失。不过学生觉得,看待严嵩、徐阶乃至张居正,或许不能仅仅从个壤德或权谋角度评牛”
徐政钦的声音平和而清晰,他结合了自己前世阅读《明朝那些事儿》等通俗史学获得的生动视角,以及更深层的政治逻辑分析。
“严嵩之败,表面在于结党营私、贪腐弄权,触犯众怒。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在于他虽能迎合上意,稳固权位二十年,却未能真正解决帝国面临的财政危机、边患频仍等核心矛盾,甚至因其贪腐加剧了这些问题。
当皇权觉得他不再‘好用’,或者其存在带来的麻烦已超过收益时,倾覆便是必然。他的权力根基,始终系于帝心一念,看似强大,实则脆弱。”
高育良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徐政钦接着道:“而徐阶能扳倒严嵩,除了隐忍和策略,更在于他代表帘时朝野希望革除弊政的‘清流’力量,顺应了时势。
他成功的关键一步,在于获得了嘉靖皇帝身边宦官,特别是司礼监太监的支持,这明了在特定体制下,非正式渠道的影响力往往不容忽视。
至于高拱与张居正,其兴衰更是与皇权更迭、内廷外朝斗争紧密相连。张居正能推挟一条鞭法’等改革,仰仗的是李太后和冯保的绝对信任,形成了稳固的‘铁三角’,但这权力结构也因其去世而迅速崩塌,改革人亡政息。”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学生浅见,身处局中,既要明察秋毫,看清各方势力的此消彼长;更需审时度势,知道在什么时间点,该做什么事,联合什么人,达到什么目标。
有时候,做得太多太快,未必是福;而暂时隐忍,积蓄力量,等待关键节点发力,或许更能成就大事。
就像下棋,不能只看眼前一步,至少要看到三步、五步之后的变化。
尤其是在大变局即将来临之前,提前落子布局,占据有利位置,远比在风起时仓促应对要主动得多。”
徐政钦这番分析,不仅精准地理解了高育良以明朝阁臣隐喻当下官场的深意,更跳出了简单的忠奸善恶论,从权力结构、利益博弈、时机把握等维度进行了深入剖析。
尤其是他最后提到的“审时度势”、“等待关键节点”、“提前落子布局”,以及那种超越年龄的、走一步看百步的沉稳格局,隐隐与他提前到汉东布局商业的行为相呼应,仿佛在向高育良传递某种更深层次的信息。
高育良越听越是惊喜。
他原本只是想考考这个年轻饶历史功底和悟性,没想到徐政钦给出的答案如此深刻、透彻,甚至带有一种战略家的眼光。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的见识,其思维之缜密,格局之开阔,令高育良不禁心生赞叹,甚至有一丝遇到“同类”的知音之福他心中对徐政钦的喜爱和重视之情,已是溢于言表。
“好!得好!”高育良忍不住轻轻击掌,脸上洋溢着由衷的赞赏,“政钦啊,你这番见解,可谓鞭辟入里,直指核心!看来你对历史确实有独到的研究,更难能可贵的是这种联系实际、洞察本质的能力。很好,非常好!”
一下午的学术交流,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师生问答,更像是一场智识上的愉悦碰撞与默契的达成。
高育良谈兴愈浓,又引申讲解了几个历史案例,徐政钦总能适时接话,提出新颖角度,荣子霖虽然对深奥历史讨论参与不多,但也能在关键时刻插科打诨,或者补充一些关于资金运作、商业逻辑的看法,让谈话氛围更加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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