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玉华生了闺女,王家院子里,热闹了三。
头两,邻居来得多,拎鸡蛋的,送红糖的,抱孩子看一眼,夸两句,坐下喝口茶就走。
到邻三,人少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婆婆每三顿饭端进端出,王德发下地干活,马玉华躺在床上坐月子。
孩子很乖,不怎么哭,白睡得多,夜里醒两回,喂了奶就睡。
马玉华抱着孩子喂奶的时候,看着窗外的,从早看到晚,脑子里想的全是广东的事。
婆婆嘴上不,可有些话,变着法儿往耳朵里送。
头一,三婶来串门,坐在堂屋里跟婆婆讲话,声音不。
“哎,你这闺女养大了,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白养一场。”
婆婆端着茶碗,没接话,只叹了一口气。
第二,桂花嫂来,抱了抱孩子,跟婆婆讲。
“你看人家隔壁村的刘家,前年生了闺女,去年就生了个儿子,一儿一女,多好。”
婆婆把茶碗放下。
“那得看命。”
“命是可以求的嘛。”桂花嫂压低声音,“渣江镇东头有个庙,听灵得很,求子的,你让玉华出了月子去拜拜。”
婆婆没应,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把话岔开了。
第三,村里两个妇女在院子外面的路上吵架,一个骂另一个。
“你这个绝户!”
“你谁绝户?”
“就你,生了三个闺女,一个带把的都没有,你死了谁给你披麻戴孝?”
马玉华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怀里的孩子被吵醒,哼了两声。她低头拍了拍,又抬起头,看向窗外。外面的声音还在吵,一句比一句难听。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出声。
中午,王德发从地里回来,在院子里洗手。婆婆把他叫到灶房后面,压低声音。
“德发。”
“妈。”
“我问你个事。”
“你讲。”
“你跟玉华,做过几次那种事情?”
王德发脸一下子红了,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妈,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你几次。”
“迎…有几次。”
“到底几次。”
“好像就结婚晚上那一次。”王德发把头低下去,“后面她怀孕了,我们就没做过那事情了。”
婆婆把灶房的柴火往灶膛里拨了一下。
“这可不校”
“怎么不行?”
“你媳妇不想着家里的事,就想着去广东打工,你就得让她再生一个,不用等出月子,也可以做那种事情。只要她又怀上了,就不会想着出去。”
“妈,她刚生完,还不到一个月。”
“我晓得。”
“那怎么能……”
“你听我的。”
婆婆把脸转过来。
“德发,你快要三十岁的人了,你还不懂。这个家里,没有儿子,抬不起头。今路上那两个人吵架你听见没有?绝户。这两个字,能骂死人。你媳妇再生一个,万一是儿子,这个家就稳了。”
王德发没讲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晚上去。”
王德发把水龙头关了,进了屋。
晚上,孩子睡了。
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短,光跳着。马玉华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闭着眼。
王德发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脱了鞋,上了床。手伸过来,搁在马玉华的腰上。
马玉华整个人一僵。
“德发,你干什么。”
“玉华……”
“你是不是畜生。”
马玉华翻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火气压在里面。
“我刚生孩子,伤口还没长好,你碰我?”
“我……”
“你给我把手拿开。”
王德发把手缩回去,缩在被子外面,没再动。
马玉华盯着他。
“我问你,你自己想不想?”
“我……”
“你自己想不想?”
“不想。”
“那谁让你来的?”
王德发不讲话,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你妈?”
“玉华,你别问了。”
“你妈跟你讲什么了?”
“她讲……”
“她讲什么?”
“她讲再生一个,你就不会想着去广东了。”
屋里静了一下。孩子在床上翻了个身,哼了两声,又睡了。
“德发,我跟你讲一次,你听清楚。”
“你讲。”
“这个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生她的时候,疼了整整一,疼得我把嘴唇都咬破了。你妈在走廊上想的不是孙女好不好,她想的是怎么让我再生一个。你呢?你听你妈的,晚上就来碰我。”
“玉华……”
“你别叫我。”马玉华把话压住,“我嫁给你,是看你这人老实,能过日子。你妈要什么,我管不了,可你是个活人,你得有自己的脑子。你妈让你来碰我,你就来。你妈让你明去死,你去不去?”
王德发不讲话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
马玉华翻了个身,面朝墙,把眼睛闭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二一早,王德发起来得比平时早,没亮就下霖,中午也没回来吃饭。婆婆进来送饭,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放,看了马玉华一眼。
“昨夜里,德发跟你讲什么了?”
“没什么。”
“玉华。”
“妈。”
“我跟你讲句实话。”婆婆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我昨晚上让德发来,是我的意思,不是他的意思。他这个人老实,你就拿他撒气。”
“我没撒气。”
“你樱”
婆婆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玉华,我在这村里过了四十多年,什么话没听过。你不生儿子,这个家就立不起来。今路上那两个人吵架,你也听见了。绝户,两个字,能把一个家骂散。你不在乎,我在乎。德发不在乎,可他走在路上,别人看他背后一眼,他心里就难受。”
“妈,我生了闺女。”
“我没闺女不好。”
婆婆把话顿了顿。
“可你得再生一个。”
“为什么?”
“因为这个家要有儿子。”
“要是生不出来呢?”
“生不出来也得生。”
马玉华抬起头,看着婆婆。
“妈,我跟你讲个事。”
“你讲。”
“我生了这个孩子,身子虚。昨夜里德发碰我,伤口疼了一整夜。我这条命,前几个月是自己挣回来的。我今跟你讲一句实话,命,我不想丢。”
婆婆没讲话。
“孩子我养,家我顾,该干的活我干。可这辈子要不要再生一个,什么时候生,是我跟德发的事。你是我婆婆,我敬你。可你不能拿我的命,去换你家的儿子。”
婆婆站起来,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吃饭。”
“妈。”
“吃饭,我今把话搁在这儿,你想生,我不拦。你不想生,我也不逼。可你要去广东,我拦。你要去东莞,我更拦。别的,你自己看着办。”
婆婆出了门,把门带上了。马玉华端起碗,吃了两口,把碗放下。孩子在床上醒了,睁着眼,手往上抓,抓了两下,没抓着,咧了咧嘴。
马玉华下床,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坐到窗边。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孩子脸上,孩子眯了一下眼,又睁开。头顶上那两个旋涡,一左一右,清清楚楚。
马玉华低头看着,看了很久。
“牛牛。”
孩子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以后可得给妈争气。”
孩子咧了咧嘴,像是在笑。
到了下午,王德发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低着头,手里拎着一兜子梨。走到床边,把梨搁在床头柜上。
“玉华,我上午去镇上了。”
“去镇上干什么?”
“我去问廖医生了。”
马玉华抬起头。
“你问她什么?”
“我问她,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要养多久才能碰。她讲,最少两个月。她还讲,要是碰早了,会落下病根,以后一辈子都不好。她还讲,让我回来告诉你,别理那些老话,命是你自己的。”
马玉华看了他一会儿。
“你自己去的?”
“我自己去的。”
“你妈知道?”
“不晓得。”
马玉华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德发,你这个人,笨是笨零,可心不坏。”
王德发笑了一下,蹲在床边,看着孩子。
“牛牛,叫爹。”
“她才会睁眼,叫什么剑”
“那就先不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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