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终于得以从混沌中抽离，从梦境的世界中苏醒。
羽藏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是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寝殿的屋顶，交错纵横的梁柱映出浅淡的阴影，晨光从窗棂处跳跃着，洒落在他的侧脸，那些在他的眼底不断的闪烁着的数据流，终于归于平静。
像是被风暴肆虐过的海岸，像是潮退之后的沙滩，只余下大片大片，让他清明又痛楚的空白。
“记住你到底是谁。”
隐隐约约，有人这样对他。
神明，君主。
华之国的神君。
重重落下的答案，压散了心底最后一丝迷茫。
羽藏长长的叹出一口浊气，看着晨光下无序漂浮的灰尘被自己吹得飞散，转瞬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继续安静的游荡。
他直起了身体，脚腕挪动，金属碰撞的声音落入他的耳郑
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踝上——两条刻印着符印的锁链正扣在那里，紧紧的缠绕着，链节间传来了熟悉的查克拉波动，显然是为他专门设计了禁锢的术式。
锁链并不算长，羽藏只是一瞥，就能大概的估算出它的长度仅够他在床铺的范围内行动。
……
多么的……
羽藏安静的看了它们几秒，眼神平静无波，那张美丽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剩下一片几乎漠然的死寂。
多么的……可笑。
我一直，一直疼爱着的……弟弟啊……
紧紧掐入被面的指尖泛起了失血的青白。
信仰的力量让锁链瞬间崩裂，碎片飞溅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环顾四周，寝殿内的陈设依旧，软榻、案几、立柜、燃尽的烛台上那些仿佛血泪般的蜡痕。
哦，还有那两个本该扣在弟弟们脖颈上的项圈，此刻正放在一边的几上，大大咧咧的敞开这卡扣，像是嘲笑着这位神君，这位兄长的无力和可笑。
也对，他的弟弟们本就赋卓绝，有着那样的战斗能力和查克拉的家伙们，如果不是自愿的接受项圈禁锢，怎么会任由这样可笑的东西待在自己的脖颈上呢？
所以他们不情愿了，就能让身为神君的兄长陷入长久的昏睡，给没有意识的兄长扣上禁锢术式的锁链，将自己兄长给予的项圈轻松的摘下，像是对待什么普通的玩意一样，随意的扔在了这里。
房间里的一切似乎与他昏厥前别无二致，一切似乎只余下荒凉。但是羽藏只觉得内心一片冰冷的疏离。
是不一样了。
羽藏走到矮柜前，拿起了上面的长太刀。
这把刀实在不适合战斗，弧度完美，刀鞘上刻着细细密密的精美纹样，还用金子宝石镶嵌装饰，哪怕里面已经开了刃，却也只是一把母亲在庆典上随意的送给他，用来作为装饰的礼器。
母亲。
羽藏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冷淡的笑容。
从他昏厥到现在，已经过了四五日……他亲爱的，敬爱的母亲啊，如果尝试过保护他的尊严，那条锁链就不会出现在他的脚踝上。
你也被服了吗？母亲？
他们是如何服你……哦，想想也知道，只要自己做出了威胁自身安危的决定，母亲就一定会赞同弟弟们的行动吧？
当他缓缓的走到走廊，急促的脚步声已经从远处传来。
羽衣感受到锁链已经断裂，和羽村一起，已经匆匆赶来。
他们这些十分忙碌，兄长的突然消失让属官们惶惶不安，哪怕他们出面兄长只是身体不适，也无法安抚所有的下属。
好在有一部分人愿意协助他们，帮他们劝其他属官，让他们不至于陷入完全的困境。
兄长一直没有醒来，羽村那针对穴位施力的体术并不能造成这样的后果，他们用了各种手段查探，得出的结论都是兄长身体无恙。
现在，兄长终于醒了——
他们满心欢喜的奔来，想要继续劝他们的兄长，却在看到走廊尽头的身影时，猛然止住了脚步。
眼前的兄长，与往日判若两人。
月白的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有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平日穿得一丝不苟的神袍随意凌乱的搭在肩膀上，那双素来温柔包容、莹白如玉的双眼，此刻已经没有了半分温度，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漠然。
“兄长……”
羽衣心头发紧，在短暂地不安后，还是快步上前，在兄长面前蹲下身去，伸手便要去检查他的脚踝，想要确认兄长在挣脱锁链时有没有受伤。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兄长的衣摆，眼前的青年却猛然抬脚，重重的踹上了他的胸口。
一声闷响，羽衣猝不及防的摔倒在地，捂着自己的胸口，咳出一口鲜血。
“兄长！？”
羽村震惊的睁大了眼睛，看向那面无表情的青年。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兄长，没有温情，没有怜惜，那种冷漠的眼神落在身上，刺得他如坠冰窟。
下一秒，羽藏手中的太刀已被缓缓抽出，雪白的刀刃倒映着阳光，刺目的冰冷。
那温柔的兄长将刀刃高高举起，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羽村本能的想要抬手格挡，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战斗，有一万种方法抵挡自己兄长那轻飘飘的攻击。
然而，在与兄长对视，看清兄长眼底的决绝时，一直仗着兄长的宠爱为所欲为的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本能抬起的手微微颤抖着，终究是颓然地放了下去。
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分外清晰，羽衣缓缓抬起头，看向了自己的兄长。
鲜血飞溅而出，温热的液体溅落在羽藏的侧脸，顺着他苍白的肌肤缓缓滑落，留下一道刺眼的红痕。
羽村蜷缩着身体，右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右眼，指缝之间有鲜血在不断流出，沾染了他的衣袖，也滴滴答答的落在地面上。
他全身颤抖，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疼痛顺着经脉刺痛了大脑，仿佛带动着全身都被这种蚀骨的痛楚占据了，却依旧强撑着跪坐在羽藏的面前，恭顺的低垂着脑袋，将自己的脖颈暴露在兄长的眼前。
羽藏低着头看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疼惜，仿佛眼前的不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不是那个他抱着哄着，从婴儿长大成人，他最最疼爱的幼弟。
羽衣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胸口的剧痛让他呼吸困难。
他抬起头，看着冷漠的兄长，被废掉一只眼睛，痛苦不堪的弟弟，原本莹白色的眼瞳渐渐变为赤红，一只黑色的勾玉在眼底浮现。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兄长？
不等他从混乱的情感中找出头绪，那边的羽藏却用他一贯轻柔，平静的语气开了口。
“能够在不使用查克拉的情况下，通过按压穴位让我陷入昏厥。”羽藏冷漠的看着羽村，“是你吧，羽村。”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是落在羽村耳中，却像是敲响了判定他罪行的丧钟。
捂着右眼的手微微一顿，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羽村没有否认，也不敢应声，只是死死咬着唇，泪水混合着鲜血从脸颊滑落下去，在地板上混合成难看的颜色。
羽衣捂着剧痛的胸部，挣扎着站起身，正想开口认错，却对上兄长仿若冰封的眼眸，到了嘴边的道歉与辩解瞬间咽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用锁链禁锢兄长，想起兄长往日的温柔包容，慈爱温和，所有的辩解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自觉地放弃了反抗，只是缓缓地弯下了膝盖，和羽村一样跪坐在了兄长面前。
“我脚踝上的锁链，那个禁锢的术式，是你，羽衣。”
羽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挣扎，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脑袋，方便他的兄长动手。
羽藏没有再话，只是再次举起了太刀。
寒光闪过，又是一声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
羽衣闭紧了眼睛，没有躲闪兄长过于迟缓的动作，任由刀刃划过左眼。
他知道，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剧烈的痛感传来，眼前的视线瞬间变得模糊扭曲，最终变成一片漆黑，鲜血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地上。
他刚刚觉醒的写轮眼被废去了左边一只。
做完这一切，羽藏松开手，沾血的太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刀刃在阳光下微微晃动，映出一片凄惨的红色。
他居高临下，看着这两个自己从宠爱，全心爱护，此刻却狼狈不堪的弟弟。
羽衣捂着左眼，垂着头默默承受痛苦；羽村跪坐在地上，捂着右眼默默落泪。
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袍，也染红了走廊的地砖。
为何如此呢？
羽藏的思绪在渐渐飘远，他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很多。
他想到自己诞生之初，拥有意识的时刻，那一刻他就认定了自己要慈爱温柔，要纯白无瑕，要去看到身边的任何一个不起眼的人类，要在乎他们的悲喜，他们的生存，他们的忧虑。
他想到弟弟们降生的时刻，想到母亲抚摸自己发顶的时刻，想到羽衣的腹中，那带着自己的查克拉痕迹的茧，这些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骨肉。
他似乎，一直很渴望，很渴望这样的血亲。
所以他宠爱，他沉溺，他包容，他花费了许许多多的心血去养育他可爱的弟弟们，他思考了许许多多的美好去分享给自己敬爱的母亲，他还想做更多，更多，直到将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好好护在自己创造的梦想国度。
他是真的……是真的爱着他们。
为何会如此呢？
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吗？
羽藏不知道，他想，大概世界上其他人也是不知道的。
他从诞生之初就拥有远超常饶聪敏，从来只有他去教导人类，教给他们农桑，教给他们织布，如何造桥，如何建房，如何过上更加美好温饱的生活。
但是，从未有人教导过他，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羽衣受伤了，羽村也受伤了。
他的心口仿佛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他的情感几乎要冲上前抱着弟弟们痛哭，但是更加强大的理智将这种愚蠢的冲动狠狠压制。
别忘了——
你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恍然之间，羽藏感觉到一双手臂缓缓地抱紧了他的脖颈，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语：“没错，就是这样。”
“他们胆敢冒犯你，胆敢欺骗你，胆敢用项圈禁锢你，用术式暗算你，你就要这样坚决的反击回去。”
阿藏环抱着这位真的神君，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神色。
他的语气带着赞许，以及淡淡的蛊惑。
“大棒已经落下，但是还不够。”
羽藏的缓缓闭上了眼睛，0与1组成的数据流开始为他计算那最佳的方案。
耳边的低语还在继续，温柔的引导他去思考。
“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你是受害者，你是被他们强行扯下神坛的无瑕月亮，是被他们的偏执与自私玷污的神君。”
你要把他们的脑袋压进污泥里，让他们看清自己有多么肮脏。
话音落下，一滴泪水从羽藏脸颊上滑落。
“你们……是我最心爱的弟弟……”
羽藏呢喃着，声音沙哑得几乎让人听不清。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像是不堪重负般，抬起沾着血的右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没有人能想象到会有这么一，那个温柔的，包容的，少见表现出愤怒和杀意的神君，会对自己疼爱的两个弟弟挥下刀龋
但是，这一就这样到来了。
“我一直一直，全心全意的爱着你们……”
羽藏的声音里带着哽咽，更多的却是羽衣和羽村都感到陌生的冰冷。
“哪怕你们有秘密，哪怕你们故意欺骗我，羽衣写了那么多拙劣的信件来隐瞒真相，怀上了神树的茧……我也没有和你们计较……”
“我明明，只想你们平安无忧。”
“你们却擅自的令我失去意识，用那种锁链囚困我……”
羽衣和羽村惊惧地看着羽藏。
他们有这样的预感，兄长要出的话，是他们无法承受的。
羽藏的右手缓缓落下，那双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干涸，只余下比之前更深的冰冷。
“真令我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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