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的来信被捏在手里,信纸已经被捏得发皱。
与往日羽衣一贯工整沉稳的字迹不同,这封信上的墨痕歪扭潦草,笔画仓促,甚至有几处浓墨晕开,应该是手腕无力,稳不住笔锋。
语序更是颠三倒四,前一句还提了句沿途的森林景色,后一句就扯到与森林完全无关的野果,内容前后割裂得毫无章法,一眼便能看出是强撑着赶出来的东西。
羽藏拿着那封信,前前后后的看了好几遍,脸上已经再也没有往日温和又包容的笑容,那双莹白的眼睛里神色阴沉,缓缓看向了送信过来的侍从。
“信还是羽衣的鹰送来的?”
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压迫感,压得殿内的空气都要凝滞。
侍从的身体微微一颤。
华之国的月亮,大筒木羽藏大人,那张漂亮的脸上从来都是温柔宁静的神色,不论遇到什么事都保持着一种平静的姿态。
他侍奉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羽藏大人冷下了脸色。
但是想起前代神明辉夜大饶叮嘱,他还是强撑着,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回答:“是的,羽藏大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羽藏的脸色从阴沉变作了冰冷。
信鹰送信,都是将信件塞进鹰脚环上的信筒里,羽衣的信鹰筒是他亲手雕刻的,筒管的粗细大他十分熟悉,这封信虽然伪造了折痕,但是卷起的粗细根本不能塞进信筒里。
这不是羽衣送来的信。
他的弟弟出事了。
不管这个侍从为何隐瞒欺骗自己,都是背叛了自己这位神君。
羽藏沉默的时间越长,侍从心里的慌乱就越发难以抑制。
他战战兢兢的试着抬头,去看那位大饶神色,却直直撞进了那双带着杀意的眼睛。
杀意?
那是从未在羽藏大人眼中出现过的情绪,虽然很淡,却足够锋利刺骨。
侍从如坠冰窟,猛地跪倒在地,将额头抵在神殿冰冷的砖石上。
他能感觉到羽藏大饶视线在自己身上缓缓移动,从他的脊背,手臂,手指,发丝,那视线一寸寸扫过,带着审视,带着冰冷,像在打量一件无用的器物,最后一点一点接近,停留在他的后颈处。
“你已经侍奉我七年了。”
侍从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第一次见面,你还是个比我矮一些的孩子,七年过去,你已经是个能干的大人了。”坐在上首的羽藏开了口,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我一直非常怜惜你……你母亲早逝,父亲另娶重建了家庭,你无处可去,于是我将你带回了神殿。”
“你现在能吃饱,穿暖,能学习文书,能练习武艺,甚至学习术式,只要你愿意,还可以选择自己想去的六部,承担属官的职责。”
“难道是我太过仁慈,让你产生了哪怕背叛我也不会遭受惩罚的错觉?”
“羽藏大人!”侍从猛地抬起头,焦急的辩解,“我并非……我,我只是,我只是……”
他看到了羽藏眼中的失望。
不等他再做出反应,羽藏抬起手摆了摆,示意他离开。
心中的不安并没有因此松动,反而越发的强烈。
“以后不必来见我,我也不想再见到你。”羽藏侧过头,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你走吧。”
侍从怔愣了很久,久到羽藏已经彻底将他无视,仔细地看着手里的信,试图从信件上看出点什么线索。
殿内的沉默再次蔓延,只有他自己粗重的、慌乱的呼吸声在回荡。
羽藏心里的失望非常强烈。
这个侍从是神殿里唯一一个他亲自带回来,而非人类举荐送来的侍从,第一眼看到当年那个瘦弱的孩子时,他就注意到了那双眼睛。
漆黑的,黑沉沉的,像是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感让他给予了这个孩子提携与教导。
但是越长大,这孩子身上的那种熟悉的气质就越稀薄,时至今日,这孩子竟然已经学会了刻意的欺瞒,令他不能再给予信任。
如果是它……
……它?
那个模糊的念头刚在心底升起,便被殿内突如其来的异动打断。
一直跪在那里的侍从忽然发出了一声绝望凄厉的哭声,而后往羽藏这里扑来,中途就被一直守在一旁的侍卫抓住压在霖上,却还是拼命的挣扎着。
“大人——羽藏大人!”侍从努力向着神君的方向伸出手,被泪水打湿的视野里,那位如同月亮般温柔慈爱的神明,只是用一种类似厌烦的眼神看着自己,“求您原谅我,求您原谅我!!!我,我只是听了辉夜大饶命令——我没有背叛您啊!!!”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羽藏却更加不耐。
怎么会有这样不识时务的蠢人。
如果没有两边糊弄,不把自己卷入漩涡的能力,起码下定决心选择其中一方:要么一开始就保持忠诚,直接告知自己真相,由自己来和母亲沟通交涉;要么就一条道走到黑,母亲那边还可能承了他尽力帮忙隐瞒的这份情,让他之后的生活不至于难过。
但是这个家伙,一开始心怀侥幸的继续撒谎,试图用更多的谎言掩盖摇摇欲坠的假象,真的要承担撒谎的后果时,又立刻反水,将母亲搬出来当作借口,妄图证明自己的身不由己,甚至算得上是用母亲的身份来压制自己,想让他看在母亲的面子上饶过他。
连自己要效忠的主人是谁都分不清,瞻前顾后,懦弱愚蠢。
羽藏厌烦的闭上眼睛,侍卫立刻了解了他的意愿,抓着这个侍从离开了神殿。
被拖远的侍从依旧在哭叫,哀求他向来温柔的主人能包容他的错处,但是没有几步那声音就戛然而止,侍卫怕他难听的哭声让羽藏大人更不高兴,直接将绑手腕的粗布护带揉成一团,塞进了他的嘴里。
殿内终于恢复了清净,羽藏终于能静下心来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看着手里的信纸,想起自己任性的母亲,羽藏无奈的叹了口气。
如果是母亲要求隐瞒自己的事情,应该不至于让羽衣有什么危险……毕竟是她的亲儿子,母亲纵使再任性独断,也绝不会真的伤害羽衣。
但是苦头应该不少,母亲不希望自己去关注这件事,是怕他替羽衣承受什么苦楚吗?
羽藏思考着,还是翻看着那薄薄的信,忽然他动作一顿,缓缓地翻过其中一页。
在这张信纸地背面,有一道褐色的,应该是泥土磨蹭过的痕迹。
看着那还算新鲜的细微泥土,羽藏皱着眉凑了上去,细细闻了闻那个味道。
……这个味道?
忽地,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敞开的窗户,看向了神殿之外,那不算遥远的地方。
那里伫立着一颗高大巍峨、遮蔽日的奇特树木,粗壮的枝干直插云霄,浓密的枝叶挡住大片光,哪怕隔着这么远,他也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磅礴的查克拉波动。
“……神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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