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二分,迈阿密酒店房间里。
吕纪的生物钟在黑暗中准时唤醒了他,不是闹钟,不是光线,是多年养成的,对完美退场时机的精准把握。
是在激情彻底冷却之前,在尴尬的晨间对话开始之前,在女人开始期待“以后”之前。
他睁开双眼,看了一眼在旁边的艾米丽,她侧躺着,亚麻色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呼吸均匀。深蓝色的连衣裙此刻皱巴巴地搭在椅背上,像一只蜕下的蝴蝶翅膀。
不过,好像有点不对,装睡?
吕纪愣神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的呼吸节奏太过平稳了,眼皮下的眼珠转动频率不对,放在脸颊旁的手指微微僵硬,一个真正熟睡的人身体是完全放松的,她这样有点太刻意了……
他心中了然,却不动声色,既然她在表演,那就陪她演完这一程,这估计也是他们最后的默契,一场没有人破的双人戏。。
悄然起身,赤脚踩在厚重的毛毯上,像猫一样轻盈。
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检查设备,也是他的职业习惯。衬衫纽扣上的微型摄像头已经自动停止录制,左耳内的骨导传声耳机,关机,放进特制的防震盒中,手表,项链麦克风,一一取下。只留下一个记录离别的摄像头。
所有的设备,都被熟练收进黑色挎包的夹层当中,动作流畅地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实际上也是如此。
然后开始收拾其他东西,散落在地上的裤子,捡起来,叠得齐整,。挂在椅背上的衬衫,闻了闻,有烟味,和她的香水味,不能留,塞进包里,浴室里的牙刷,剃须刀,全部收走。
不留痕迹,这是他的原则之一。
回到卧室,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美元,犹豫了一下,又放回了一张,一百美元足以她打车和吃上一顿丰盛的早餐,又不会显得像是票资,尽管这辈子大概率都见不着了,但是分寸格调很重要。
然后他坐在书桌前,打开酒店提供的便签本。
要写什么?
真话?那必不可能。
深情告白?太假了,而且违背人设,他主播的人设打造的是“洒脱不羁的撩妹达人。”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要是让观众老爷瞧见了,这得翻车了。
干脆什么都不写?那这段素材就缺少个有冲击力的结尾,而且显得太无情,观众喜欢看的是“渣的有格调”,“而不是渣完我就走”,那不成了黑哥们?
顿了几秒钟,笔尖悬在纸上,然后落下。
“艾米丽”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很抱歉不告而别,但我必须回到中国,我爸爸是我们村的村长,上次在调解两户人家,争一头牛的时候,被牛顶伤了腰子,现在卧床不起。作为长子,我必须回去继承村长之位,这是责任,也是命运,我想你应该会理解的是吗?
昨晚很美好,我会一直记得迈阿密的月光和你那像星星般明亮的眼眸,还有那只不对称的耳环,就像月亮缺了一角,和今晚的我们一样,完美,但不完整。
如果,(我是如果,毕竟我们没有采取安全措施,但世事难预料),你怀孕了,请一定告诉我,虽然我可能正在中国某个村庄里主持春耕,或者在调解邻里纠纷,但我会负责的。
以我们村的最高礼仪:一头牛和二十只鸡鸭作为聘礼,我可牵着他们到佛罗里达来提亲。
孩子是我留给你的礼物,而你是佛罗里达留给我的记忆。
别找我,中国的村子很难找,信号也不好,如果有一你在新闻上看到某村长因调解纠纷被猪拱了之类的新闻,那可能是我。
保重
吕布
他停了下来,想了想又加上一校
pS:我的猫真会后空翻,下次你来中国,我让它表演给你看。如果它还在的话...毕竟我已经离开家三个月了,它可能饿死了,或者也许跟别的公猫私奔了?谁知道呢!!!
写完,他还读了一遍,简直是完美。
不去起点弄个白金大神简直对不起他这文笔。
荒谬,荒唐,魔幻现实主义,甚至荒诞到有种诗意,至少关于“这一切都是骗局”的部分是诚实的....
把信折成整齐的长方形,放在床头柜上,用艾米丽的手机压住一角,旁边放着那张一百美元。然后起身,最后再查一遍房间,确保没有遗漏任何属于他的东西,当然,艾米丽从此刻开始也不再属于他。
最后连一根头发的痕迹都不曾出现在这个房间。
站在床边,他看着艾米丽那“熟睡的侧脸”。
就像电影里,沉睡的公主在等一个可以吻醒她的人。
吕纪知道她在装睡,知道她能听见他写字的声音,甚至可能闻到他靠近时衣服上淡淡的烟味,但他不会戳破。
这是游戏规则:一个表演离开,一个表演不知情。
或许她在等他一个解释,但是他做不了为了一根树木而放弃一片森林的人,如果她是富婆之类的还能考虑一下...
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道吻痕,很轻,轻到就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不是为了温情,而是为了素材。
“再见。”他低声对着镜头了一遍。
然后转身就走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没有一丝丝留恋。
门内,几乎是关门的瞬间,艾米丽睁开了双眼。
她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望向门的方向,盯了两分半钟,然后缓缓起身,打开床头灯。
拿起那封信,展开,阅读。
读到“我要回村继承村长了”,她噗呲一笑,读到“聘礼”的时候,笑得肩膀颤抖,最后到了“孩子是我送给你的礼物”笑着笑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这算什么?荒诞喜剧?大型真人秀表演?她不知道。
仿佛是上帝跟她开了个玩笑,他在用最夸张的方式告诉他:“我在骗你,这一切都是假的,连告别都是一场精心的表演。”
放下信,脸上的泪珠已布满整个脸颊,旁边的一百美元,她捏在手里,几乎想把它撕碎,但最终只是把它放回床头柜郑
然后摸了摸自己耳朵。
右边的耳环还在,左边的却是不翼而飞。
那只不对称的月亮耳环,是她妈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是“就像你,独特,不完美,但闪闪发光。”
立刻翻身下床,在翻箱倒柜,但就是不见踪影。
是昨晚接吻不心碰掉的?还是他故意取走,作为“战利品”的?
她此刻只想把他追回来,但是讽刺的是,她连对方住在哪,联系方式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有一个名字,吕布。
艾米丽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那孤零零的耳环,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地取下。
握在手心中,感受到的只有金属的冰凉。
她回到床上,关掉灯,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闭上了眼睛。
睡吧,醒来后,这不过是又一个可以笑着讲述的“迈阿密荒唐的一夜”。她会告诉朋友们“那家伙留下了一封可笑的信和一百块就跑了”,信里他要回去当村长,朋友们会大笑,会痛骂那个混蛋,然后她们会去喝血腥玛丽,再也不喝什么莫吉托了,然后用酒精和笑声冲洗掉这个糟糕的夜晚。
是的,就这样!!!
但被流水打湿的被子或许不这么想......
而此刻吕纪已经坐在驶往机场的出租车上。
车子行驶在洲际公路上,迈阿密的晨景在车窗外展开,空是一种浑浊的粉红色,就像是稀释的果冻。
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身体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活跃,他在心里已经规划好了这期视频,开头用快剪展示酒吧环境,突出他的观察和分析;中间是实战部分,重点展示话术和肢体语言;结尾则是清晨离开的镜头,配上那封信的内容作为字幕,再加上他此刻坐在车内的独白总结。
完美。观众会喜欢的,既有干货,又有内容,谁国产没有好剧情的????
司机是个沉默的拉美裔中年人,车载电台声播放着西班牙语新闻,吕纪听不懂具体内容,但能听出好像是关于移民政策的辩论,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有种时空错位的熟悉福
他摸了摸口袋,突然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拿出来,在晨光里仔细查看,是一个不对称的月亮耳环。
怎么会在他这里?他记得昨晚还在艾米丽的耳朵上,后来接吻时,他还触碰到了,但那是无意识的,难道是那个时候勾下来的?还是她睡前取下放在床头,被他无意识的扫进口袋里的?
算了,管他呢,都不重要了,反正在他手里了,就当是个纪念品吧。
车子继续行驶,越来越亮,车流也开始增多了,吕纪把耳环放回口袋里,闭上眼睛准备憩。飞机上他也得好好睡上一觉。
回去后还有一堆工作:剪辑,配音,上传,运营互动,接商务广告.......
然后他感受到了刺眼的远光灯。
即使在闭着眼睛的情况下,那道强光也依然刺入眼皮,把视野染成一片血红,吕纪微微皱眉,睁开眼,看见对面车道一辆巨大的泥头车正歪歪扭扭地越过中线,朝着他们直冲而来。
时间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诡异,像是黑客帝国里面的子弹时间似的。
世界好像都因此慢了下来,他能看见泥头车挡风玻璃后,司机那张茫然的脸,司机是个青年黑人男性,胡子拉碴,嘴里叼着烟,眼神涣散。
能看见自己这边的司机惊恐地张大嘴巴,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指关节泛白,还能看见自己的手机从半空滑落,在空中慢慢旋转,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飞行模式的图标。
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缓慢而沉重。
然后想起那句话。
“如果我骗你,就让我被泥头车撞死。”
没想到一语成谶。
在撞击前的最后一秒,吕纪居然笑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荒诞,自嘲的笑。
他娘的,没成想报应来的真他娘快,真准时,真他妈的有仪式福
然后,撞击。
声音不是电影里那种轰然巨响,而是一种沉闷,挤压的闷响。金属扭曲的尖锐嘶鸣,玻璃爆裂的清脆声音,安全气囊的爆炸声,还有人体骨骼断裂的脆响。
所有一切都混杂到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地狱交响乐。
视野里全是血色,但手指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那只耳环。
不知何时从口袋掉落,不对称的月亮沾染了暗红色的血迹,在逐渐模糊的视野里,折射出诡异的光。缺了一角的月亮,像他那残缺的人生,也像如今这个残破的结局。
如果有来生.....
意识开始涣散,疼痛逐渐远去,应该是身体的肾上腺素开始发力,有种回光返照的感觉,吕纪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想。
如果有来生,能不能给我一个金刚不坏的身体,主要是肾....毕竟这玩意用的挺多的,来生估计还得用,最好再有个超能力比如超强的记忆力,记住所有骗过的人,所有撒过的谎,然后....然后什么呢?
然后再也不要这样活了。
这个念头模糊的闪过,像是水中的倒影一碰就碎。
黑暗温柔地包裹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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