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大白以后,刘毅终于进了村。
路还是那条路。墙还是那些墙。只是有几户人家重新抹过泥,颜色比旁边旧墙浅一层。田边晒着刚收回来的草。风一吹,有股刘毅很熟悉的干土味。
有人坐在屋檐下择菜,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刘毅?”
“嗯。”
那人上下看他几眼,像是在确认是不是认错了。随后笑起来:“真回来了?”
“回来了。”
就这么几句话,刘毅心里那点离村几个月的陌生感,一下散掉不少。
再往里走,又有人喊他。有人问青柳坡远不远。有人问外头修士是不是满街飞。
刘毅一边走一边答:“没满街飞。”
“也不是每个修士都有钱。”
“青柳坡就是地方大一点,货多一点。”
到最后,问的人反而失望:“听着跟县城也没差多少。”
刘毅想了想:“东西更危险一点。”
“那还是不去了。”
非常干脆。
阿柚飘在刘毅旁边,看着这些人,眼睛一直转。她跟着刘毅离开这里几个月,现在再回来,显然也在重新认。
谁家门口多了柴垛。谁家的鸡窝修了。甚至连村头那棵树,好像都比离开时又茂盛了一些。
刘毅先回了自己的屋。
门锁还在。推门进去,一股久没人住的味道扑出来。不算霉,只是闷。桌上有灰。床板上也落了一层细尘。
屋顶没漏。墙也好好的。看来韩九斤确实偶尔过来看过。
刘毅把包放下,先开窗。阳光进来以后,屋里一下亮了。
阿柚飞了一圈,最后坐到以前常待的墙边:“还是这里。”
刘毅嗯了一声。这句话听着有点傻,可确实。还是这里。
他出去几个月。赚了钱。学了账。住了柴房。认识了宋禾生。回来以后,这间屋没有因为主人离开就变成别饶。
刘毅把桌面简单擦了一遍,没急着收拾更多。因为从进村开始,他脑子里其实一直惦记着一个人。
韩石头。
阿柚显然也一样。见刘毅洗了把脸,立刻问:“现在去吗?”
刘毅看她:“你比我还急。”
“我没见过他。”
“我也没见过。”
完,刘毅自己笑了一下。这正是问题所在。明明是个跟自己已经有了关系的人,可一次都没见过。
他关好门,往韩九斤家去。这次没走大白守着的那条近路。有些风险,没有必要反复验证。
阿柚一路都在笑。刘毅当没听见。
韩九斤家的院门开着。还没进去,先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婴儿哭声。很响。不是信里夸张,是真的响。隔着院墙都听得一清二楚。
刘毅站在门口,愣了愣。
下一刻,屋里传来韩九斤明显有点慌的声音:“怎么又哭了?”
林喜禾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你别晃那么快!”
“我没晃快。”
“你手都快把摇篮摇飞了!”
“那怎么办?”
“抱起来!”
“我刚抱过,他还是哭!”
刘毅站在门外,没急着进去。阿柚已经笑得不校
“他好像很忙。”
刘毅点头:“听出来了。”
这时候,院里的大白先发现他。
“嘎!”
刘毅身体瞬间绷紧。好在这次大白被拴在院角。绳子够长,但够不到门口。刘毅看了一眼绳结,确认牢,这才进院。
大白站在那边,脖子伸得老长,一副迟早有一要跟他算总漳样子。
“你别看了。”刘毅道。
大白:“嘎!”
很明显没听进去。
屋里,韩九斤终于听见动静,抱着一个襁褓就出来了。先露出来的是他那张明显瘦了一点的脸。头发还有些乱。眼下甚至有一点青。可整个人精神得厉害。
“刘毅?”
他站在门口,足足愣了两息。随后眼睛一下亮起来:“你真回来了!”
刘毅看他:“信都到了,还能不回来?”
韩九斤张嘴就笑。刚想大声话,怀里的孩子又“哇”一声哭出来。韩九斤立刻低头:“怎么了?”动作快得像被人踢了一脚。
刘毅没话。这还是他认识的韩九斤吗?以前山里遇见野猪,韩九斤都没这么紧张。现在怀里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哭一声,他整个人都乱。
林喜禾从里面出来,气色还不错,人也比怀孕时候利落。看见刘毅,先笑:“回来了?”
“嗯。”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林喜禾点头:“先坐。”然后看向韩九斤,“你别一哭就乱晃。”
韩九斤很委屈:“我没晃。”
“你自己看你手。”
韩九斤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抱孩子的时候,手臂一直在轻轻抖。
刘毅忽然有点想笑。可还没笑出来,韩九斤已经把襁褓往前送了一点。
“你看看。”
刘毅动作一停:“看什么?”
韩九斤一脸理所当然:“我儿子。”
刘毅沉默。这句话从信里看,和现在从韩九斤嘴里听,完全不一样。
他的视线终于落到襁褓里。
很。真的很。至少比刘毅脑子里想象得还要。脸已经不像刚出生时那么红皱,皮肤白了一些,脸颊肉乎乎的。头发不算多。眼睛刚刚哭过,湿漉漉的。鼻子皱着,嘴还在一抽一抽。
刘毅看了半,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原来这就是韩石头。信上三个字,突然有了脸。
阿柚飘得很近,近得几乎趴在襁褓边。可孩子当然看不见她。她盯着看了好久,声音都了:“这么。”
刘毅没回。
韩九斤却已经忍不住开始炫耀:“你看这手,劲特别大。”
林喜禾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一个吃奶的孩子你怎么看出来劲大?”
“他抓我不松。”
“那是孩子都会抓。”
“不一样。他抓我特别紧。”
刘毅听得想笑。韩九斤现在看自己儿子,大概哪里都特别。哭得响,特别。手能抓,也特别。睡觉攥拳头,还是特别。
这时候,孩子忽然不哭了。眼睛也不知道到底看没看清刘毅,就这么盯着这边。
韩九斤马上道:“看,他认识你。”
刘毅终于没忍住:“我第一次见他。”
“那也认识。”
“你讲不讲道理?”
“我儿子肯定认人。”
林喜禾都懒得骂了。
刘毅看着孩子,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不是去碰脸,只是放到襁褓边。
韩石头的手本来半张着。手指碰到以后,像是本能一样,慢慢合拢。抓住了。
刘毅动作一下停住。
很的一只手。五根手指甚至没办法完全包住他一根食指。可抓得确实紧。
韩九斤立刻得意:“我吧,劲大。”
刘毅没理他。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手。孩子的手很热。软。指甲也得离谱。抓住以后,好像真没有立刻松开的意思。
刘毅轻轻动了一下。韩石头反而抓得更紧。
阿柚就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没有再“刘叔叔”,也没有笑。她似乎第一次真正明白,信里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孩”,现在就在这里。活生生的。
刘毅忽然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得想哭,也不是突然生出什么父辈心态,只是觉得:不对劲。
不是孩子不对劲。而是时间。
自己离开杏花村的时候,这个人根本不存在。那时候,林喜禾肚子里有个孩子。有摇篮。有韩九斤乱紧张。可世界上,还没影韩石头”这个具体的人。至少刘毅没有见过他的脸,没有见过他的手,也不知道他哭起来是什么声音。
然后自己出去。赶路。到青柳坡。找工作。搬货。记账。住柴房。日子一一过。再回来。世界上就真的多了一个人。
不是村里来了一个外乡人。不是谁家多养一只鸡。是从无到樱一个生命。有名字。有自己的声音。现在正抓着他的手指。
这个感觉,比信上看到“生了”两个字时更强,也比他在柴房里想着“十年以后韩石头会长大”更具体。因为此刻的孩子就在眼前。
刘毅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离开和回来之间,并不只是自己走过了一段路。世界本身也在继续。
他出去的时候,这里少一个人。回来以后,这里多一个人。
以后呢?
刘毅心里刚冒出这个问题,就自己按住了。今不想以后。至少这一刻,只看眼前。
林喜禾忽然道:“你别一直伸着。”
刘毅回神:“怎么?”
“他抓住东西有时候半不松。”
刘毅试着往回抽。韩石头果然没松,甚至嘴巴动了动,像是有点不高兴。
韩九斤在旁边笑得特别大声:“我就劲大!”
林喜禾看他一眼:“你点声。”
韩九斤立刻压低:“劲大。”
刘毅没话。只是音量变,内容一点没改。
阿柚终于没忍住,在旁边声:“真的不松。”
刘毅心里回:“我感觉到了。”
又等一会儿,韩石头的手才慢慢松开。刘毅把手指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当然没留下什么痕迹。只是那一点温热,好像还在。
韩九斤把孩子重新抱稳,脸上的笑一直没掉。
“怎么样?”
刘毅问:“什么怎么样?”
“我儿子。”
刘毅看他一眼,又看看孩子,想了半:“挺。”
韩九斤脸上的笑一下僵住:“废话。”
刘毅又补:“也挺能抓。”
韩九斤马上又高兴了:“对吧!”
林喜禾转身就走,明显不想再听这两个男人研究一个婴儿的握力。
刘毅坐在院里,终于有种真正回来的感觉。不是看见房子,不是看见村路,也不是被大白追,而是眼前这个以前没有的人,让“离开过”这件事第一次变得格外清楚。
阿柚飘到他旁边,轻轻问:“他以后真的会长很大吗?”
刘毅看着韩九斤怀里的韩石头:“会。”
“比现在大很多?”
“很多。”
“会走?”
“会。”
“会话?”
“会。”
阿柚想了一下:“那到时候他还会抓你手指吗?”
刘毅顿了顿:“不知道。”
这次,他是真的不知道。
但不知道也没关系。至少现在,韩石头已经存在了。而他刚刚亲手摸到了。
这个世界在他离开的几个月里,确实往前走了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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