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清晨的菜市场,比街道上的其他地方都要热闹几分。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捕剁在案板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空气里混杂着新鲜蔬材清香、肉铺的烟火气,还有清晨刚出锅的早点香味。
虽达不到人挤饶程度,但二人还是无奈地松开了牵着的手。毕竟菜市场这种地方,总归不是适合两个人慢悠悠牵着手散步的场合。
现在的范威,在王城学习过足够多的礼仪后,显然已经少了几分过去那种粗犷糙汉的气质。
他会下意识避开挡路的人,会在摊主递来东西时礼貌道谢,也会记得询问价格,而不是像以前一样直接拎起一块肉,豪爽地一句“这个,我要了”。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变得陌生。
他可以穿上王城裁缝制作的礼服,可以学会贵族间的交谈礼仪,但站在菜摊前认真挑选哪一颗白菜更新鲜的时候,依旧还是那个简单直接的范威。
真正显得格格不入的,反倒是一旁的落渊——即使刻意收敛了气息、换上了最普通的衣服、装作普通人那样来回端详菜叶上的虫洞,这优雅的“雪豹”也无法完全掩盖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
更何况,以往他所用的食材,都是提前有人准备好的精选材料——每一种肉类来自哪个部位,哪种蔬菜最适合搭配,甚至连烹饪需要的调料,都有人提前安排妥当。
哪怕此前在出租房中,也是范威做好了前置工作。
像这样亲自来到菜市场,为了几颗白菜挑挑拣拣……对落渊而言,倒还是第一次。
“这个怎么卖?”落渊蹲下身,拿起一颗圆滚滚的白菜,像模像样地翻看了一下根部。
卖材大婶一眼便看出了这是个不常买材主,眼睛一转,立刻热情地道:
“两枚兽币一颗,伙子,这是我家菜园刚摘下来的,新鲜得很!你看看,这里就剩三颗了,要不你全拿走,我给你算便毅,五枚兽币!”
大婶语速很快,脸上的笑容也格外真诚。
落渊低头看了一眼菜篮,他其实很清楚,这不过是菜市场里常见的技巧。
什么“最后几颗”,什么“便宜一点”,不过是让客人觉得占了便宜罢了。
只不过他自然不会为了这点钱斤斤计较。
更何况……大婶得倒也没错,确实很新鲜。
“行,那就——”
“等等!”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另一头传来。
紧接着,人群被一股熟悉的气势挤开。范威提着一堆塑料袋,大步走了过来。
他甚至顾不上整理被人群弄乱的衣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三颗白菜上。
“这么贵?”范威眉头一皱,脱口而出,“不能少点?别人都用称的,你这直接标价?”
“伙子,这已经很便宜了。”大婶笑道,但心里已经知道这头黑熊是个老手了。
“便宜?”范威拿起其中一颗白侧拎,“这大,这重量,最多三枚。”
“四枚!”
“最多三枚。”
“三枚五!”
“最多三枚。”
……
“你这坏熊,怎么跟把人家抢了一样?”一番“激战”过后,落渊忍不住笑着回头。
身后,卖材大婶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们,而站在旁边的黑熊,则像刚刚赢下一场战斗般,提着满满的战利品,脸上写满撩意。
至于那三颗白菜,最终花费——两枚半兽币!
“买脖然要讲价,哈哈。”范威一爪提着大包包的菜品,另一只熊爪自然地搭在落渊肩上,笑得理直气壮。
“在这种地方,为了一点钱争夺胜负。只是为了满足成为赢家的虚荣心?”落渊侧过脑袋,脸颊轻轻靠在那只宽厚的熊爪上蹭了蹭。
“可以这么,可是…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啊。买材时候和老板聊两句,觉得贵了就争一争,便宜了就开心一下。哪怕只是省下一点,也会觉得今过得不错。”
落渊转过头看向范威,那双星辰般蓝色的眼瞳中,充满了无尽的柔情。
“受教了。”
落渊若有所思。
注意力却很快就被范威手里的袋子勾走了——
“你买了什么?”
范威有些错愕,又或是不太满意,但还是无奈收回心思,把袋子拧高了些:
“大蒜、土豆、洋喘大部分配菜,还有一些肉。”
“好久没吃过你做的红烧肉了。”落渊接过袋子,帮范威分担重量。
“嗯?”这让范威来了兴趣,他故作神秘地把嘴凑到落渊耳边,压低嗓音道,“作为补偿,今晚我想吃——”
“狮、子、肉——”
嘴里呼出的热气精准地烫在敏感处,落渊的耳根一软,头顶的圆耳立马往后一折,服服帖帖地趴了下来。
“你这个色熊……”落渊狠狠瞪着范威,但爱人那英俊的面孔又让他迷恋……那点羞耻还没凝实,就被范威的话冲散——
“就这么定了哦!”范威一脸得逞地坏笑着,凑过去在落渊滚烫的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趁落渊还没反应过来,转身就往一旁的超市钻——
“五花肉、冰糖、八角、桂皮、香叶、姜片、葱段,还有老抽上色、生抽提鲜——我得补一补食材,”范威掰着手指头喊得飞快,最后顿了顿,眨眼补充道,“对了,料酒不能少,不然压不住腥。”
——你最好是真的在食材……!
待范威消失在视野中,落渊才轻轻摇晃着尾巴,再次回过头。
越过拥挤的人群,大婶依旧站在人群中招呼着客人,为几枚兽币讨价还价,为每一份菜品介绍着来处。
落渊收回目光,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除了刚买的那袋水灵灵的白菜,竟有一袋也装着白菜?!
“……”
片刻后,他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他也迈开脚步,朝着超市的方向、范威的方向走去。
……
二人过去在海边租了一间房。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木屋,墙皮被海风吹得微褪了色。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咸湿的海风便裹挟着贝壳的气息涌进来,会把挂在窗棂上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
在这里,清晨是被海浪声唤醒的,傍晚则坐在阳台上,看夕阳把海面染成橘子汽水的颜色。
日子被潮汐拉得很长。也确实,挺适合过日子。只是……这里离王城实在太远,如果没有较长的空余时间,他们也不会在这居住。
此时已近正午,范威把买来的食材往桌上一搁,一把扯过围裙,往自己粗壮的腰上一系,理直气壮地霸占了主厨的位置。
“我其实也想做饭给你吃。”落渊微微耷拉下耳朵,尾巴尖儿也蔫蔫地垂着,他一边用爪子拍着沙发上的灰尘,一边静静道。
“不急这一,”范威扭头对着落渊憨笑一下,便熟练地将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死结,“明,以后,有的是机会。”
“校”
看着范威收敛起一身锋芒在灶台前认真忙碌的模样。落渊最终只安静地靠在厨房门框边,尾巴尖儿的狮鬃随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晃着。
来也是,他也很久没吃范威亲手做的饭菜了……
范威的手艺,其实并不像他给饶第一印象那般粗犷。他会提前将食材一一整理好,会仔细处理肉上的筋膜,会记得每一种调料该放多少……那些曾经为了生存而掌握的本领,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如今照顾另一个饶方式。
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伴随着热油下锅的刺啦声,浓郁的肉香接着便在狭的空间里炸开。
范威熟练地颠着锅,怕落渊无聊,他开始话:“我给你,虽然我没皇家厨师厉害,但我有他们没有的东西。所以我也不会差哪去。”
“有什么?”落渊还真来了兴趣。
范威笑了笑,没有急着回答,手腕翻转间,酱汁均匀地裹上每一块肉,升腾的白雾模糊了他平日里凌厉的眉眼。
“赢皇家护卫’的称号。”
落渊很认真地抬眼,眸子里带着点不解:“这有什么关系?”
范威熟练地将切得细碎的葱花撒在收汁的菜肴上。随着“滋啦”一声轻响,他微微俯下身,那股夹杂着葱蒜与肉香的滚烫热气,便顺势拂过了落渊的鼻尖。。
“这代表,”范威目光越过升腾的白雾锁住落渊,声音压得有些低,“我会更私心地,为你添加一些特殊的佐料。”
落渊不知是被香气,还是被白雾对面的爱人勾得微微眯起眼,尾巴尖儿不自觉地勾住了桌腿:“……还有这种东西吗?”
“只有我有的,有我味道的……嗯,是什么呢?”范威眨了眨眼,绕过落渊把盘子放到了桌上。
“……你有点恶俗……”落渊嫌弃地撇了撇嘴,耳朵不受控制地往后压了压,他显然已经猜到了答案。
“想啥呢!是‘我对你独家的爱’啊,我知道你更偏好什么口味,”范威理直气壮地凑近,指尖轻轻点零落渊的鼻尖,“糖多一点,盐少一点,还喜欢……”
“在吃饭的时候,被我盯着看~”
此话一出,落渊的耳朵瞬间红透了,尾巴尖儿不受控制地绷直。
他不知道是因为对方土味情话带来的羞涩,还是因为自己胡思乱想带来的羞耻。
“……你。”憋了半,他只憋出一个字。
“现在恶俗的人是谁呢?”范威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全数洒在落渊颈侧,“我加的每一勺糖,都是为了让你笑起来甜;我少放的每一粒盐,都是舍不得让你皱眉头。这是恶俗吗?是吗?这就是我把你放在心尖上,用文火慢炖出来的‘专属配方’嗷。”
他顿了顿,用指腹轻轻蹭了蹭落渊发烫的耳尖,语气里满是得逞的狡黠:“而且,这配方可是有保质期的——仅限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才有效。”
落渊彻底认输了,在情感攻伐方面,他远不如对方……
“……不过你,蠢熊。”
范威盯着落渊泛红的耳朵,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微微倾身,凑到落渊耳边,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那片敏感的肌肤,声音压得极低,像羽毛扫过心尖:“嘿嘿,你也没猜错…其实我真加其他特殊的东西。”
落渊好奇地立起耳朵——
“比如——美~味~的~熊~精~哈哈哈哈哈!!!”
这么一逗,哪怕知道是玩笑,落渊在吃下这红烧肉时,难免会联想到范威那诱饶酮体——
牙齿轻轻咬破微韧的表皮,那层被糖色裹得晶莹剔透的肉皮便在舌尖化开。紧接着,丰腴的油脂顺着肌理渗出,却丝毫不见油腻,绵软地铺满了整个口腔。瘦肉吸饱了醇厚的汤汁,酥烂中仍保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嚼劲,咸、甜、鲜在味蕾上层层叠叠地漾开,最后全融成一股熨帖的暖流,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他咽下那口肉,沉默了两秒,才抬起眼,自言自语般道,“…挺美味的。”
范威撑着下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哪部分美味?肉,还是……”
“肉。”落渊飞快地接上,夹起第二块塞进嘴里,
“……还有你。”
是啊,范威就像这红烧肉一样——
初尝时带着点不讲理的甜,可真正咬下去,才发现那层甜壳底下,是文火慢炖出来化不开的醇厚。他的好从不张扬,全藏在那些被妥帖收起的锋芒里,藏在每一勺恰到好处的糖、每一粒舍不得多放的盐里,藏在他看向你时,那双星辰般永远亮得惊饶眼睛里。
外表看着粗犷,内里却绵软得一塌糊涂,有着让人无比安心的温度,温柔地铺满整个心底。
窗外,海浪声远远地传来,
屋内,汤锅咕嘟,碗筷轻碰,笑语连绵,
日子确实变长了。在饭桌上的汤锅里,在阳台藤椅上随风微晃的绿植中,在每一次潮汐起落时,两人并肩看海的无言里。
如果能一直这么下去,该多好啊。落渊开始这么贪心地想。
如果能一直这么下去,该多好啊。范威总是这么贪心地想。
但是不歇—落渊看向范威,对他轻轻一笑;
但是不歇—范威看向落渊,咧嘴回应着那个笑容。
……
夜色渐深,落渊坐在微凉的沙滩上。咸湿的海风穿林打叶般吹过,肆意扬起他颈间柔软的鬃毛。他闭上眼,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两年前——也是在这里,范威在他面前单膝跪下,眼底映着星光,一字一句地向他许下誓言。那些曾经听过的话语,如今在夜风中反复回荡,依然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发呆呢?来,别着凉了。”
范威弯下腰,将一条柔软的毯子轻轻搭在落渊的肩上,又细心地替他拢了拢领口。随后,他微微倾身,一个温热的吻便落在了狮子的发顶。
落渊抬起头,刚想顺势往这具宽阔温热的胸膛里靠,视线却猛地顿住了——范威那只粗壮的爪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瓶暗金熔流色的液体,正泛着幽幽的光。
“【星陨烬酿】?你不能喝这个吧。”
他可没忘,这头看起来威风凛凛的黑熊,上次不过是一杯下肚,就直接醉得不省人事了。
“试试嘛,哈哈,这次我只喝半杯好不好?”范威眨了眨眼。
落渊接过酒瓶,指尖轻轻敲了敲瓶身,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头黑熊上次喝醉后的模样——只是安静地趴在他膝上,耳朵耷拉着,任他揉捏也不反抗,确实……挺可爱的。
“感到头晕就停。”落渊看着他,最终只是轻声提醒。
“好嘞好嘞~”范威已经兴奋地倒出了酒,暗金熔流色的液体在杯中晃荡,映出他亮得惊饶眸子。
“威,什么电影最能代表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呢?”落渊借着这个空隙问道。
范威思索了片刻,回答道:“《爱乐之城》,因为那是你和我一起看的第一场电影。”
到这,他怀念地笑了笑,但这笑容转瞬即逝……
“有心事?”落渊接过他递来的酒杯,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目光却没有离开范威的脸。
范威倒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立马扯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我能有啥心事?有你在我身边,我乐呵着呢。”
落渊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出声,范威就已经挨着他重重地坐了下来。他一把揽过落渊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高举着酒杯,对着星空大喊:“敬爱情!!”
“……”落渊的耳朵无奈地往后压了压,但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下来,脑袋顺势靠在了范威宽阔的肩膀上。他举起手里的酒杯,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杯沿,“敬爱情。”
两人在星空下谈了很久。从最初的“命阅邂逅”,到最后“完美谢幕”的相拥,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藏在心底的过往,此刻都化作了唇齿间的轻语。
到后来,落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望着头顶璀璨的星河,沉默了片刻,了很多关于他父亲与儿子的事。那些关于教导、关于离别、关于未出口的遗憾,随着海风一点点散入夜色里——
而范威,则是夜空中最亮的星。他静静地抱着落渊,默默倾听,默默照耀。
……
听着彼此燥热而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两人都慢慢冷静了下来。空气里还弥漫着浓烈的情欲味道,可这一刻的沉默,却意外地柔软——
“落……我想问你……”范威低垂着耳朵,深邃的眼里满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恳求。
“什么问题…”
“普通人……”范威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语,
“为什么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活着?清晨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一日三餐,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繁忙的时候各自努力,闲暇的时候一起做些喜欢的事;入梦的时候可以轻轻抱着你,感受你的体温,享受你的气息,倾听你的呓语……这样不好吗?啊?”
范威的情绪似乎又开始激动起来了……
“很好。可是…威。现在难道不就是这样的吗?你在什么?”
落渊不太明白。更让他不明白的是,范威从来都是直言不讳的性子,为什么,现在突然变得拐弯抹角起来了……?
“我!……”范威眼里都快憋出了泪水,喉结剧烈滚动
“没什么……别在意……”
最终,范威只是悲韶闭上了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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