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开张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八。
谢云疏没选什么黄道吉日,她觉得,姑娘们想学本事,哪都是好日子。
女学设在凤鸣堂后院,三间大屋,打扫得干干净净,摆了桌椅,挂了块匾,上书凤鸣女学四个字,是裴砚亲笔写的。
开张那,来报名的姑娘,不多不少,二十三个。
有商户家的闺女,想学算账;有书香人家的姑娘,想学认字;还有两个,是街坊里卖豆腐人家的女儿,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吧。谢云疏笑着招手,女学不收学费,管一顿晌午饭。
管饭?两个姑娘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谢云疏道,来了,就有饭吃,有字学。
两个姑娘,欢喜地地进了门。
头一堂课,谢云疏没教认字,也没教算账。她先让姑娘们,一个个站起来,自己叫什么,家里做什么的,往后想学什么。
有的姑娘,低着头,扭捏半,才挤出几个字。
有的姑娘,大大方方,得响亮:俺叫翠儿,俺爹是卖布的,俺想学算账,往后帮俺爹看铺子!
谢云疏点头,翠儿有志气。
轮到最后一个姑娘,她站起来,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了。
我……我叫秀娘。她抽噎道,我娘,姑娘家,认字没用。她……她把我卖给了人牙子,我偷跑出来的……
满屋子,一下子静了。
谢云疏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秀娘,你跑出来,就对了。
往后,你在女学,认字,学本事。等你有本事了,谁也卖不了你。
真的么?秀娘抬起头,泪眼朦胧。
真的。谢云疏道,我话,算数。
夫人。翠儿在底下,声问,俺们真能学本事么?俺娘,姑娘家,认了字,反倒嫁不出去。
那是他们怕。谢云疏道,姑娘家认了字,有了本事,就能自己挑日子过。那些怕的,是怕你们,再也不受他们摆布。
可俺娘……
你娘的,是她的日子。谢云疏道,你的日子,得你自己过。翠儿,你听我的,先把本事学起来。等你有了本事,你娘,自然就改口了。
翠儿用力点头,俺听夫饶!
女学开张第三,麻烦又来了。
这回,不是张秀才,换了个更体面的。是礼部一个姓孔的侍郎,坐着轿子,带着几个随从,亲自登门了。
裴夫人。孔侍郎下了轿,拱了拱手,笑容可掬,下官听闻,夫人办了个女学,教姑娘们认字算账,真是……贤德之举。
孔大人过奖了。谢云疏道,大人亲自登门,可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孔侍郎笑道,就是听,夫人这女学,收了些……来路不明的姑娘。下官想提醒夫人一句,有些姑娘,家里可是立了卖身契的。夫人收留她们,怕是要惹麻烦。
卖身契?谢云疏道,大人的,是秀娘那样的姑娘?
正是。孔侍郎道,那秀娘,她娘可是收了她主家的银子,立了契的。夫人把人藏了,那主家要是告到衙门,夫人……
孔大人。谢云疏打断他,秀娘她娘,收了银子,立了契,那是她娘的事。秀娘自己,可没画押。
她一个姑娘家,画不画押,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谢云疏道,按大雍律例,卖身契,得本人画押才作数。秀娘没画押,那契,就是假的。
孔大人,您在礼部当差,律例,应该比妾身熟吧?
孔侍郎的笑容,僵了僵:裴夫人,话是这么……可那主家,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家,夫人为一个丫头片子,跟他们结仇,不值当。
值不值当,妾身心里有数。谢云疏道,孔大人,妾身还要上课,就不多留您了。
您请便。
孔侍郎被噎得下不来台,讪讪地走了。
阿墨在门口,看得直乐:夫人,这位孔大人,怎么跟张秀才一个路数?
一个路数,背后的主子,未必是一个。谢云疏道,张秀才,是被人花钱雇来闹的。这位孔侍郎,可是自己来的。
自己来?那他图什么?
图什么……谢云疏道,他八成,是替人传话的。他要是真把秀娘的事儿办成了,他背后那人,就欠他一个人情。
他背后那人,是谁?
还没查出来。谢云疏道,可你想想,咱们最近,得罪了谁,又碍了谁的眼?
李大人一党?阿墨道,李大人不是下狱了么?
李大人是下狱了,可他那一党,可没散干净。谢云疏道,李大裙了,他那条线上的钱,总得有人接。接的人,就是背后给张秀才、孔侍郎撑腰的人。
那人,八成还跟落子的人,沾着边。
夫人是……阿墨道,方续之?
不准。谢云疏道,可有一条线,越来越清楚了,方续之,李大人一党,宫里的失控种子,还有那封落子未歇的信……全都串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就是这盘棋,真正执子的人。
夫人。阿墨道,那咱们,算是摸到他的边了?
摸到边了。谢云疏道,可摸到边,跟抓住他,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他藏了三十年,不会轻易让咱们抓住。
那咱们……
沉住气。谢云疏道,他越藏,就越明,他怕的东西多。他怕的越多,破绽就越多。
咱们等着,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夜里,裴砚从宫里回来,脸色凝重。
夫人。他道,我查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城西那座宅子,李大人去的那座,三年前过户的时候,户主签名,是个姓商贾。裴砚道,我让人把那过户文书,调出来看了。
然后呢?
那签名……裴砚道,我让人拿给顺子的笔迹,对了一下。
一模一样。
什么?!谢云疏霍然站起,城西宅子的户主,是顺子?!
文书上签的是。裴砚道,可那字,跟顺子写的字,是同一个饶手笔。
顺子一个太监,哪来的银子,买城西的宅子?谢云疏道,他背后,果然是有人。
裴砚道,而且,那人藏得极深。顺子进宫,有人铺路;顺子置产,有人送钱。这个落子的人,不是方续之。
不是方续之?谢云疏一愣,那他是谁?
方续之,只是个幌子。裴砚道,真正执子的,另有其人。那人,藏在方续之背后,藏在宫里,藏在这盘棋的……最深处。
藏在最深处……谢云疏喃喃道,那咱们,要怎么把他挖出来?
他藏得深,是因为他沉得住气。裴砚道,可沉得住气的人,也有耐不住的时候。
大饶意思是……
逼他动。裴砚道,他安排了顺子,安排了城西宅子,安排了李大人一党,这一盘棋,他下了几十年。几十年都能忍住,明他在等一个时机。
等什么时机?
不知道。裴砚道,可他等的那个时机,多半跟、跟、跟冬至有关。咱们只要盯住这三样,迟早,能把他逼出来。
那咱们……
先别急。裴砚道,他把顺子放在皇帝身边,明他的棋,还没下完。他不动,咱们也不动。看谁,先沉不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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