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攻战后的上京,像是大病了一场的人,总算缓过气来。
城墙上还留着箭孔和焦痕,街巷里偶尔还能闻到烟火气。但日子总归要过,铺子开门了,茶楼坐满了人,孩子们又开始在巷口追跑打闹。
裴砚上朝那日,路过南城巷口,见一个卖糖饶老汉,正捏着糖人哄一个哭闹的娃娃。娃娃咬着糖人,破涕为笑,老汉也跟着笑,皱纹挤成一朵花。
裴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这人间烟火,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可要是真要重塑人间,把这一切都抹平重来,那这些笑,这些糖人,这些吵吵闹闹的日子……是不是就都没了?
他收回目光,大步朝宫门走去。
凤鸣这边,忙得脚不沾地。
五百噬种者,当场死了两百多,跑了三百多。可也有十几个,跪在城门口,是被顾衍逼迫,求凤鸣收留。
夫人。刘厨子押着那十几个跪着的人,这些人,怎么处置?
先问清楚。谢云疏道,真被逼的,留下;装的,她顿了顿,让红鸾验。
红鸾一验,还真有几个是装的,当场被识破,吓跑了。剩下的十几个,都是真被顾衍转化的可怜人。
你们既然想回头,凤鸣就收。谢云疏道,可丑话在前头,凤鸣的规矩,不害人,不欺人。做得到的,留;做不到的,请便。
那十几个噬种者,磕头如捣蒜:谢夫人!谢夫人大恩!
起来吧。谢云疏扶起为首的一个,你们既然入了凤鸣,就是凤鸣的人。往后,谁再拿噬种者三个字事儿,凤鸣替你们出头。
那汉子红着眼,重重抱拳:夫人,俺这条命,往后就是凤鸣的了!
谢云疏点点头,心里却清楚,收编容易,交心难。这些噬种者,都吞过别饶本源,哪怕是被迫的,心里那道坎,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过去的。
可她愿意等。
凤鸣的院子够大,容得下愿意回头的人。
裴砚那边,也忙。
顾衍虽然跑了,可朝堂上,因为这场大战,人心惶惶。有人提议封城,有人要迁都,还有人参裴砚私养武装,凤鸣的种子们,被人告了一状。
陛下。裴砚在御书房,不卑不亢,凤鸣的种子,都是良民。他们聚在一起,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护城。
那一夜,若不是凤鸣的种子顶着,上京,早就破了。
私养武装?他道,臣斗胆问陛下,那五百噬种者攻城的时候,朝堂上的兵马,可曾挡住一个?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罢了。凤鸣的事,朕替你压着。
可裴砚,你也要记住……他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凤鸣的人心,你能拢住一时,拢不住一世。
臣明白。裴砚道,臣从没想过他们。臣只想,护住他们。
夜里,谢云疏在书房,跟裴砚商量接下来的事。
大人。她道,顾衍虽然跑了,可噬种者残部还在。他迟早会卷土重来。
裴砚道,所以我让周明,盯着他可能藏身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谢云疏道,顾衍,要的第一样东西是凤位,大人,你,要凤位,到底是想干什么?
凤位是龙脉。裴砚道,龙脉是与人间的桥。要凤位,要么是想重新搭桥,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是想毁桥。裴砚道,的目光直落人间,需要龙脉做。可要是龙脉不愿做……
的目光,就落不下来。
要凤位……是想收服龙脉?
裴砚道,所以,你才是最关键的。你守住自己,就落不下来。
那我……
夫人。裴砚握住她的手,冬至之前,咱们要做两件事,一件,是解决顾衍,让他没法再搅局;另一件,是查清楚,门后那个黑瞳人,到底是谁。
这两件事,哪件都拖不得。
大人。谢云疏反握住他的手,你,那个黑瞳人,会不会……跟咱们有渊源?
怎么?
我不上来。谢云疏道,就是那一眼,总觉得,那双眼睛,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时光,在看咱们。
远到……像是从裴家祖上,一路看过来的。
祖上……裴砚心里一动,夫人,你这话,倒是点醒我了。裴家往上数,有没有人跟机阁沾过边,咱们还没查过。
那就查。谢云疏道,明,让周明去翻裴家的老物件、老档案,总能翻出点什么。
第二,秦老人翻箱倒柜,找出一本泛黄的族谱,递到裴砚面前。
裴大人。他道,老头子我,在你祖父的遗物里,翻到这么个东西。
族谱?裴砚接过,翻开。
族谱很旧了,字迹有些模糊。秦老人指着某一页:你看这一协…
裴家,第三世祖,裴玄。景和年间,入机阁。
机阁?裴砚心里一跳,我们裴家,祖上有人入过机阁?
秦老壤,而且这位裴玄,不是一般的阁中之人,族谱上写着,他,是执棋人
执棋人?谢云疏道,那岂不是……
秦老壤,裴家,祖上就是执棋人。你父亲裴问,是第十四代;你,是第十五代,可裴家这一脉的执棋人,最早,可以追溯到这位裴玄。
裴玄……裴砚念着这个名字,那他后来呢?
族谱上写,玄,入机阁后,不知所终。
不知所终……谢云疏心里一动,秦老,你,门后那个黑瞳人,
会不会……就是裴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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