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京,不过三,裴宅门口,就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人。
有走街串巷的大夫,有酒楼掌勺的厨子,有教坊司的琴师,还有一个账房先生全是循着,找上门来的觉醒种子。
头一个来的大夫姓韩,四十来岁,话慢条斯理,进门先给谢云疏把了脉,然后道:夫人,恕老朽直言,您这脉象,跟寻常人不一样。老朽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样的。
韩大夫,您自己也一样。谢云疏道,您脑子里的,也是最近才响的吧?
韩大夫沉默了一会儿,点零头:是。老朽原本以为是癔症,还给自己开了几副安神的药,不顶用。
厨子姓刘,是醉仙楼的掌勺,五大三粗,嗓门洪亮:夫人!俺老刘没别的大本事,就是做饭好吃!那声音俺是,俺寻思着,种子种下去能长粮食,俺这,总不能只长膘吧?
琴师姓沈,是个清瘦的年轻人,话不多,只了句:我弹琴的时候,那声音就跟着琴声走。它让我来,我就来了。
账房先生姓钱,五十来岁,精瘦精瘦的,进门先算了笔账:夫人,老朽盘算过了,咱们这些人,要是凑一块儿,一年能挣多少、花多少,老朽心里都有数。
谢云疏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动。
这些人,从前都是最普通的市井百姓。可他们身上的种子,让他们了过来。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众人都安静了下来,我知道,你们心里都犯嘀咕到底是什么,我们又是来干嘛的。
实话,我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她坦然道,可我知道一件事你们身上的种子,跟我的,是同源的。
有人想拿我们下棋。可我不想当棋子。她顿了顿,我想问问诸位,你们,想当棋子么?
众人面面相觑。
韩大夫先开了口:老朽一把年纪了,不想再被人牵着走。
刘厨子一拍桌子:俺老刘,也不乐意被缺傻子耍!
沈琴师轻轻拨了一下琴弦:我不想被摆布。我想自己弹。
账房钱先生慢悠悠道:老朽算了一辈子账,最怕的,就是算不清自己的账。
谢云疏弯起唇角,那咱们就——抱成团,谁也不当棋子。
当晚,谢云疏把这些人安顿在裴宅偏院,又让人收拾了几间屋子出来。
裴砚在书房里,听完谢云疏的叙述,点零头:人不多,但胜在齐。大夫、厨子、琴师、账房各行各业的都有,往后办事,倒是方便。
大人不嫌他们麻烦?
嫌什么。裴砚道,都是种子,跟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只是他顿了顿,夫人,人多了,眼就杂。
大饶意思是……
顾衍那边,不会干看着。裴砚道,咱们聚了这么多种子,他迟早要动手。
所以,我让阿墨盯了盯新来的这几个人,有没有可疑的。
结果呢?
暂时没看出破绽。裴砚道,但账房那个姓钱的,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算账,太精了。裴砚道,精得……不像个普通的账房。
种子会成立的第三晚上,出事了。
账房钱先生,失踪了。
头晚上他还在偏院算账,第二一早,人就不见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账本还摊着,像是刚放下笔就出了门。
裴砚派人找了一整,直到傍晚,才在城西的水沟里,找到了他。
钱先生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被人扔在水沟里。
他攥着一枚东西,死死不撒手。
阿墨把他的手掰开掌心里,是一枚通体乌黑的玉。
黑玉。
裴砚和谢云疏对视一眼,心里同时一沉。
钱先生!谢云疏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钱先生嘴唇翕动着,声音细若游丝:
夫人……他费力地,咱们这些人里……迎…有顾衍的……眼线……
老朽……昨晚……撞见了……他……
他在……给顾衍……传信……
传信的人……是……是……
他话没完,头一歪,没了气息。
谢云疏的手,僵在半空。
钱先生,死了。
而他最后想的那个名字——那个藏在种子会里的眼线终究,没能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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