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皇帝果然来了慈宁宫。
谢云疏站在殿中,垂着眼,听着外头传来太监的唱喏声:皇上驾到——
满殿的人,齐齐跪下。
谢云疏也跟着跪下,余光看见一双明黄的靴子,从她面前走过,停在正殿主位前。
母后今日气色不错。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听是裴侍读的夫人,来给母后瞧病了?
可不是。太后笑道,裴夫人通药理,一贴药下去,哀家这心里,就熨帖多了。皇上,你这裴夫人,是不是个可心的孩子?
母后喜欢就好。
哀家岂止是喜欢。太后慢悠悠道,哀家这两日,跟裴夫人话,越越投缘。皇上——要不,让裴夫人多留些日子?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谢云疏跪在地上,只觉得后背一层冷汗。
裴夫人。皇帝忽然道,抬起头来。
谢云疏的心,猛地一跳。
她定了定神,缓缓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
皇帝坐在主位上,一双眼睛,落在她脸上,忽然——愣住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殿中的人都察觉出异样,太后也咳嗽了一声:皇上?
皇帝这才回过神来,移开目光,声音却有些异样:……母后的是。裴夫人既然通药理,多留几日,也无妨。
那就好。太后笑道,那哀家,就让裴夫人多住些日子。
谢云疏心里一沉。
她正要开口推辞,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裴砚,求见!
满殿皆惊。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裴砚?谁让他进宫的?
陛下。裴砚的声音,隔着殿门传来,臣斗胆,请陛下允臣,接内子回家。
大胆!皇帝沉声道,慈宁宫,是你擅闯的地方么?!
陛下,臣知罪。裴砚的声音,不卑不亢,可臣的内子,是臣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太后娘娘召她侍疾,臣不敢不从;可若要留她久住宫知—臣,不敢应。
臣今日,便是拼着抗旨的罪名,也要带她回家。
殿中一片死寂。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裴侍读,你好大的胆子!哀家留你夫人住几日,是抬举她!你竟敢闯宫——
太后娘娘。裴砚道,娘娘抬举内子,臣感激不尽。可臣与内子,夫妻一体。她若不在臣身边,臣……寝食难安。
臣今日冒犯娘娘,甘愿受罚。只求娘娘——放内子回家。
谢云疏跪在殿中,听着他隔着殿门出的这些话,鼻子忽然一酸。
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听见皇帝忽然开口:
裴砚,你进来。
殿门开了。
裴砚一身常服,走了进来,在谢云疏身侧跪下:臣,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谢云疏脸上,又移开,看向裴砚,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裴砚,你母亲……是不是姓沈?
裴砚浑身一震。
陛下……他抬起头,陛下如何知道?
皇帝没有回答。
他看着裴砚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才缓缓道: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朕认识的那个人,也姓沈。
她当年……皇帝顿了顿,是命局的人。
满殿皆惊。
太后愣住了,谢云疏愣住了,裴砚更是瞳孔骤缩。
命局。
他母亲,是命局的人。
皇帝看着他的表情,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丝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难怪……难怪朕一见到你,就觉得眼熟。
裴砚,你可知,你母亲……是朕当年,从命局里,亲手救出来的人?
裴砚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母亲,是皇帝从命局里救出来的人。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哑,臣的母亲……她……
你母亲的事,来话长。皇帝摆了摆手,你今日闯宫的事,朕不追究。你带着你夫人,先回家吧。
改日,朕再召你,细前情。
至于命局——皇帝顿了顿,你既然查到了这一步,朕,也就不瞒你了。
明日戌时,你来御书房。
朕把当年的事,都告诉你。
出了宫门,谢云疏才觉得,自己的腿都在发软。
她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墙,又看向裴砚,轻声道:大人……你娘,是命局的人?
我不知道。裴砚的声音,还是哑的,我娘从来没提过。
那皇帝的……
明日戌时,就知道了。裴砚握住她的手,夫人,先回家。
两人并肩往马车走去。
谢云疏忽然道:大人,方才在殿上,你拼着抗旨的罪名,也要带我回家——
你是认真的?
裴砚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认真的。
夫人,这世上,没什么比你更重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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