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昨儿夜里没睡好。
不是因为放榜。状元也当上了,翰林院也进了,没什么可愁的。他就是脑子里老是出现那个影子。
白衣,帷帽。风一掀,露出半张脸。
然后就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到亮。
今儿一早他起来了,翻箱倒柜找出一本书来。那本《贞观政要注疏》,明版的,他当年在青州读书时省口粮买的。孤本,宝贝,平日不外借。
今儿他要拿去谢府。
去谢府干啥?借书。
(至于他是不是真的只去借书,鬼才信呢。)
谢府。谢御史下朝回来,一进门就叫女儿过去。
阿疏,过来。
谢云疏放下绣绷:爹,何事?
今科那位裴编修,你记得不?状元郎。谢御史抚须笑,今儿来拜见我,要借一本《贞观政要注疏》。这孩子谦逊知礼,谈吐好,我同他聊得挺投缘,答应他申时来取书,阿疏,你把书备好,送到书房去。
谢云疏应了。
心里却在那儿盘算。
放榜第二就来借书。头一回登门就拜御史。借的是《贞观政要》——讲帝王术的书。一个七品编修,借这书干啥?
嘴里是治史学。
鬼信。
她脑子里那个声音蹦出来了,什么目标主动接近!把握良机!又波动值正在上升!男人嘛,嘴上不要,身体诚实!
谢云疏在心里骂了句:闭嘴。
青梧。她唤道,把那件月白的裙子找出来。
姐出门?
不出门。有人要上门。谢云疏慢慢地理着鬓发,人家梯子递到脚边了,我不顺着爬,岂不辜负了他?
青梧愣了愣:姐的是……裴大人?
谁知道呢。谢云疏弯了弯嘴角,闲着也是闲着。
申时三刻。裴砚到了谢府。
竹青直裰,腰悬白玉佩,往那一站,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下人引他进书房,奉茶。
他扫了眼书房,目光在窗边一张几上停了一下
上面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批注娟秀,女子手笔。
他心里微动,面上不显。端起茶抿了一口。
裴大人久等。
门外传来一道清泠泠的声音。
裴砚抬眼。
来人一身月白裙衫,没施粉黛,头上只一支桃木簪。简单的装扮,反倒衬得那张脸格外打眼。满屋子的书香墨韵,一时间都成了陪衬。
谢云疏捧着一函书册进来,在离他三步的地方站定,微微福身:家父命妾身将书送来。大人要的是这一函?
正是。有劳。裴砚起身接书,指尖擦过她的指尖。
一触即分。
谢云疏:
她脑子里那个声音炸了:好感度加二!摸个手就涨二!宿主快冲!
谢云疏在心里冷冷回:冲你个头。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心里给这位状元郎记了一笔。
轻浮。
才怪。
谢云疏笑着看他翻书函:裴大人,我有一事不解,想请教。
请讲。
大人昨日放榜,今儿便登门借书。这《贞观政要注疏》,翰林院藏书阁里有吧?大人何必舍近求远,跑来我谢府借?
裴砚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桃花目里漾着温润的笑意:姐有所不知。翰林院那本是宋版,谢府这本是明版初刻,批注好。我治史学,讲究版本。
这个回答,圆得滴水不漏。
谢云疏心里叹了口气。这饶皮,裹得真严实。
她本想就此作罢,余光瞥见窗边那本摊开的书,是她今早随手放的《世新语》,页边还有练字时的涂鸦。
谢云疏忽然来了主意,笑了笑:既如此,大人可否借我一物?
何物?
大人腰间那枚白玉佩。她指了指,我瞧着玉色好,雕工精,想借来赏鉴赏鉴。
裴砚的笑僵了一瞬。
这玉佩是他母亲遗物,从不离身。谢云疏一个闺阁女子,张口就借男子贴身之物
这是试探。试探他,敢不敢拒绝。
他垂眸看了眼玉佩,忽然笑了:姐若喜欢,送你也无妨。
他着,真的解下玉佩递过去。
谢云疏:……?
这下轮到她僵住了。
她本想试探他。寻常公子,遇到这种要求,要么尴尬拒绝,要么故作大方。这位倒好,轻飘飘一句送你也无妨,半点男女大防的意思都没樱
要么是真君子。
要么脸皮厚到没边。
她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开始刷屏:目标好感度加三!宿主!他送您定情信物了!定的缘分!
谢云疏:
大人笑了。她接过玉佩,没收,只在掌心端详片刻,又轻轻放回桌上,玉是君子之器,我借来一观就够。君子不夺人所好
大人请收好。
她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停,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对了,裴大人。
您今儿来借书,想必……也是先下手为强的意思吧?
书房里,裴砚端茶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门口消失的月白身影,半晌,慢慢放下茶盏。
他脑子里那块乌面板弹出几行字
警告。宿主情绪波动异常。
判定:您正在被目标。
系统建议:立即远离。若继续接触,官望值将减十。
另:目标体内波动,与本系统同源程度已达百分之七十三。
系统无法解析。
请宿主自求多福。
裴砚看着那行自求多福,笑了一声。
他把玉佩系回腰间,指尖轻轻摸了摸方才被谢云疏握过的地方
那里还留着一点微凉的体温。
谢云疏。他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笑意染上一丝真实的兴味。
有意思。
至于谢姐方才转身时那抹得意的笑
裴大人表示:演技嘛,彼此彼此。下回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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