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僵在原地,半边身子还躲在门板后头。
他不话,手却抖个不停。
王建国不急,就那么站着,右脚硬生生卡在门缝里。
院里传来贾张氏骂棒梗的破嗓音,隔着两进院子,听着有些糊。前院谁家正炒菜,铁铲刮锅底的动静极其刺耳。
僵持了十几秒,阎埠贵往后退了一步。
门开了。
王建国闪身进屋,反手把门拍上。
三大妈靠在里屋门框上,两手死死揪住围裙边缘。
“建国……你听谁瞎的?”阎埠贵声音发干,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三大爷,我问什么您答什么,别反过来考我。”
王建国没坐。他站在八仙桌旁,扫了一眼桌面。教案摊开着,墨水瓶盖子严丝合缝,钢笔胡乱扔在一边。
装得太糙。
阎埠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建国,那东西真不是我偷的。”
“我也没你偷。”
“是路政队的老张,挖排水沟弄出来的。他不识货,拿来找我帮忙掌掌眼,我就是收点辛苦费……”
“多少钱?”
阎埠贵张开嘴,干嘎巴了两下,没吐出数。
“三百。”三大妈从墙角憋出一句。
阎埠贵猛地回头,恶狠狠剜了她一眼。
王建国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东西拿出来瞧瞧。”
阎埠贵脚下生根,一动不动。
“三大爷,韩春明现在就在街道办值班室门口。”王建国抬腕看表,“我半时没出去,他直接进去找王主任。现在过去八分钟了。”
阎埠贵膝盖一弯,赶紧扶住桌沿。
他哆哆嗦嗦往裤兜里摸钥匙,拉开抽屉,把那个木匣子抱了出来。
匣子两个巴掌宽,一拃高。黄花梨的壳子,包铜边角,有些年头。
王建国直接掀开匣盖。
一团旧棉布裹着物件。扯开布,一方砚台露了出来。
长方形,通体墨黑。入手微凉,石质极细。砚池边沿刻着几行微雕字,年深日久,字迹有些发糊,但刀工极其利落。
王建国把砚台翻过来查底款。
脑子里那根弦瞬间接上了。
这手感错不了。上个月兑换了“初级古董鉴赏”后,他再看这些老物件,门道全变了。石头的密度、走刀的锋芒、包浆的厚薄,清清楚楚。
老坑料的歙砚,清中期物件。刻字是首五言,底款带私章,磨损太重看不清姓氏。
是真东西,但算不上国宝级别。
放琉璃厂行家手里,顶了一百块。阎埠贵开口要三百,纯粹是拿买家当肥羊宰。
“三大爷,这物件打算脱手给谁?”
阎埠贵迟疑了一下:“东城开杂货铺的老孙。他大儿子下个月办事,想弄个镇纸摆件充门面。”
“三百块买个砚台充门面?”
“老孙只要东西好,钱不是事……”
“钱不是事,是他脑子有事。”王建国把砚台重新放回匣子,“这东西是从地下刚出来的,来路不明。这要让茹出去,您这老师也别当了。”
阎埠贵半张着嘴,脸上的肉直哆嗦。
三大妈急了,扑过来想拽王建国的胳膊:“建国!你可千万不能往外捅啊!你三大爷就是猪油蒙了心!”
王建国肩膀一沉,避开她的手。
“三大爷,话放在这。这方砚台我拿走替您处理。处理完,您欠我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用得着的时候,我自然提。”王建国把匣子往腋下一夹,“明儿老张来拿钱,您就买家嫌贵退货了。退回来的东西,我收了。您跟老张怎么扯皮,我不管。但往后这院里,再有这种带泥的买卖,别怪我翻脸。”
阎埠贵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他想伸手拦,脚下却像钉了钉子,眼睁睁看着王建国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板合上。
三大妈一屁股瘫在长条凳上:“老头子,完了……东西让他全卷走了。”
阎埠贵扶着桌角,半晌没缓过劲,突然嘀咕了一句:“他……替我处理?”
“可不是嘛!”
阎埠贵缓缓坐下,手指在光秃秃的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子没要去举报。”
“那不正好吗?”
“阎埠贵用袖口擦了擦脸,“他不举报,东西拿了,还硬生生塞给我一个人情。这叫什么?这叫吃绝户!”
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王建国回屋。
木匣子塞进立柜最底下,拿两件旧军大衣盖实诚。
他走到后窗前,推开一条缝,打了个响指。
窗根底下一道黑影窜了起来。是韩春明。
“哥,妥了?”
“没事了,滚回去睡觉。”
“真不用找王主任?”
“不用。明帮我跑一趟琉璃厂松竹斋,找个叫齐守正的掌柜。就有个老坑的歙砚想请他长长眼。”
韩春明抓了抓后脑勺:“哥,你啥时候折腾起古董了?”
“废话真多。”
韩春明咧嘴一笑,翻身上墙,没影了。
——
大半个月过去,王建国的生活彻底上了正轨。
轧钢厂那边,技改项目进入死磕阶段。
周厂长亲自抓进度,每周碰头会。王建国拍在桌上的方案,十条有八条当场拍板执校剩下两条,是他特意漏出去给其他老资格技术员留脸面的。
二车间马德林被撤了副主任职务。
审计科查了个底儿掉,三年虚报奖金一千二百多。通报贴在厂门口宣传栏,全厂上下一提奖金俩字都缩脖子。
王建国没去痛打落水狗,但全厂谁心里都有数——这把火,是王建国点的。
连升两级后的第一个月,王建国在厂里的根基算是彻底扎死了。
大院里的风向更是转得快。
自从那晚上过后,阎埠贵见了他远远就拐弯。三大妈在水池边洗菜,看见王建国端着脸盆出来,直接端起菜盆让位置。
刘海中憋了几,旧病复发,在后院跟人嘀咕王建国不懂规矩、不敬长辈。
傻柱端着饭盒正好路过,直接开骂:“二大爷,您这是往人家厂里塞人没塞成,跑这儿当长舌妇来了?葡萄酸不酸啊?”
刘海中气得把搪瓷缸子摔了。
秦淮茹倒是消停得很。
这半个月两人碰过三次面,秦淮茹每次只是点个头就匆匆走人。不往上贴,也不绕着走。
分寸感绝佳。
王建国心里门儿清。这四合院里,叫得最响的往往最好收拾,真正难对付的,是这种会咬饶狗。
——
月底。
屋门反锁。王建国从床垫底下摸出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右上角是一长串数字。
欢乐值暴涨。
马德林栽跟头那,厂里工人群情激奋,他的系统提示音几乎没断过。
项目会方案落地,二车间产能拉升两成,周厂长在广播里点名表扬。食堂打饭的时候,一堆人上来递烟套近乎,欢乐值又是一波疯涨。
加上帮三大妈修漏水管、给傻柱指点红烧肉火候这些零碎进账。
两个月,累计突破四万大关。
他捏着铅笔,划掉本子上的两行字。
中级古董鉴赏——扣除一万点。
技能傍身,他前几去松竹斋找齐守正盘道。两人从歙砚侃到端砚,从明万历聊到清三代。齐守正茶缸子一顿,直呼邪门,非让王建国以后常去坐镇。
高级口才术——扣除五千点。
这玩意儿立竿见影。周五的项目总结会上,他把一堆晦涩的机械参数掰碎了揉成大白话,连后勤科那个文盲科长都听懂了。周厂长当场拍板,下月区工业局的经验交流会,王建国带队去讲。
账面上还剩两万五。
王建国合上本子,塞回原处。
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
周日清早。
王建国蹬着自行车直奔琉璃厂。
齐守正的松竹斋夹在两家笔墨铺子中间。老头正蹲在门槛上喂一只狸花猫。
“齐叔。”
“来了?里头坐。”
齐守正站起身,拍拍手,领着王建国进了里间。
条案上并排摆着三样物件:一把折扇、一个鼻烟壶、一方青田石印章。
“你子上次嘴皮子挺溜,今儿拿真格的。这三样,你给断断。”齐守正端起搪瓷茶缸,靠在太师椅上。
王建国走上前。
拿起折扇,“唰”地展开。水墨山水,落款郑板桥。
翻过来看扇骨,湘妃竹。
“扇面是后裱的。”王建国把折扇放回原处,“骨子是道光的物件,但面上这墨太润。板桥画竹用墨极枯,这幅水汽太重。”
齐守正喝了口茶,没吱声。
王建国拿起鼻烟壶,对着窗外的亮光晃了晃。
“内画。民国仿乾隆的路子,画工糙零,料子还行,赚个几十块的辛苦钱。”
放下鼻烟壶,捏起那方青田冻石印章。
手指在印章底部的篆文上摩挲了两下。
放下。
“齐叔,这个我看不透。石料是好料,但这刀法我不熟。”
齐守正终于把茶缸搁在几上,笑了。
“看不透就认,比不懂装懂的强。”
他拉开抽屉,抽搐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下周日,东城文化馆有个闭门交流会。来的都是圈里的老鬼。你拿这帖子,去认认门。”
王建国接过信封:“齐叔,我一个轧钢厂的工人,进这圈子?”
“英雄不论出处。”齐守正摆摆手,“里头有退休教授,也有胡同里蹬三轮的。只认眼力,不认身份。”
王建国把信封揣进兜里,告辞出门。
琉璃厂街面上人渐多。推板车的、夹着公文包的,熙熙攘攘。
王建国跨上自行车,往南锣鼓巷拐。
刚进胡同口。
拐角处猛地窜出个人影。
两人险些撞个满怀。王建国一捏死刹,车轱辘在土路上搓出一道印子。
秦淮茹惊呼一声,身子猛地往墙根躲。
秦淮茹挤出个笑脸:“建国,出门办事啊?”
“嗯。”
王建国没多看,右脚一踩踏板,从她身边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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