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砸门声响彻中院,木门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秦淮茹披头散发地站在台阶下,凄厉的哭嚎声把树上打盹的老鸹都惊飞了。四合院里好几家都亮起疗。
“嚎什么!还嫌不够丢人?”
正房的门被一把拽开。易中海披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满脸黑沉,阴郁得能滴下水来。他几步迈下台阶,一把攥住秦淮茹的胳膊,连拉带拽地把人往院外领。
“还不赶紧去医院!”
两人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前院的穿廊尽头。
王建国站在东厢房的窗户根底下,冷眼看着这一幕。易中海今晚算是彻底栽进泥潭里了。
门缝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韩春明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建国哥,二大爷没出院子,三大爷去了一趟易中海家窗台根底下。”韩春明凑近了些,压着嗓子汇报,“花盆底下压了张卷烟纸,上面拿铅笔戳了个记号,圈里头画了个叉。”
王建国正拿着牙刷,手上的动作停顿住。
圈里头一个叉。
这不是随手画的无聊涂鸦,是两人约定好的接头暗号。
“你动没动?”
“没,看了一眼就走了,谁敢动一大爷的花盆。”
王建国把嘴里的白沫吐进痰盂,拿搪瓷缸子漱了口,扯过毛巾擦脸。
“行了,这事儿你烂在肚子里,跟谁都别提。”
韩春明点点头,心里痒痒得厉害。
“建国哥,易中海到底搞什么名堂?跟三大爷还对上暗号了。”
“不急。”王建国把毛巾搭在绳子上,“网撒出去了,鱼自己会往里钻。你先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找我。”
韩春明走后,王建国闩上门,翻出枕头底下的硬皮本子。
他拿起半截铅笔,在本子上添了一行字。
“圈叉记号,含义待定,疑为易、阎二人接头暗号。”
写完,合上本子。
他弯下腰,从床板最里面抽出来一个泛黄的牛皮纸袋。袋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厚厚一摞稿纸。
王建国把稿纸抽出来,铺开占了大半张桌面。
这东西他断断续续画了半个月。系统兑换的那套进阶轧钢工艺图纸,原始数据全是英制单位,光是度量衡换算就熬了他整整三个通宵。
图纸上的辊型曲线和孔型设计理念超前得离谱。这个年代的人根本接触不到这种顶级的工业构想。
但理念再超前,也得落地才能变成生产力。
红星轧钢厂现有的设备,全是苏联援建时期留下的老古董。有些关键零部件连原厂图纸都找不着了,出了毛病全靠厂里几个八级工老师傅凭手感硬修。
王建国把进阶图纸的核心思路拆得细碎,一条条往这些苏制老设备上套。
哪些位置能直接焊死改造,哪些轴承必须绕路走替代方案,哪些核心机床压根不能碰。他在图纸旁边用蝇头楷标注得清清楚楚。
最后汇集而成的这份方案,总共四十七页。
其中三十二张技术图,外加一份完整的实施步骤和预期效益分析。
王建国重新翻阅了一遍数据。
如果按照这个方案改,红星厂一车间的产量保底能往上提三成。目前的废品率高得吓人,改完之后能压到现在的一半以下。
确认没有任何纰漏,他把稿纸整整齐齐码好,重新塞进牛皮纸袋,用棉线绕紧封口。
明,该去交差了。
第二上午。
轧钢厂的技术科在办公楼二层东头,两间大屋子打通,里面摆了六张木头办公桌。屋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子劣质高末茶叶和油墨混杂的怪味。
王建国夹着牛皮纸袋走上楼。
技术科科长老马正趴在桌上打盹,桌角搁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茶水早就凉透了。
“马科长。”王建国站在桌前敲了敲木头桌面。
老马抬起脑袋,眼皮直往下耷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建国啊?你不在车间待着,跑这儿干啥?”
“交个技术改进方案。”
王建国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老马瞥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纸袋,根本没往心里去。
上级年年号召技术革新,厂里各个车间交上来的方案能堆成山。十个里头有九个半是拿来凑数的,随便写两页纸,喊几句口号就算完事,连机器原理都没搞明白。
“搁这儿吧,放那堆里,回头我得空了看。”老马指了指桌角一叠报纸。
“马科长,您最好现在翻翻。”
老马被这话噎了一下,抬头多打量了王建国几眼。
这子平时在一车间干活不声不响,今这脾气见长啊。
碍于情面,老马还是伸手拽过纸袋,解开棉线,抽出里面的稿纸。
第一页是方案概述。
老马扫了两行,手指头翻页的动作停顿了。
翻到第三页,他猛地坐直身子,把脸凑近了纸面。
翻到第七页,他把桌角的搪瓷缸子直接推到一边,腾出整张桌面,把稿纸彻底铺平。
翻到第十二页的辊型改进受力分析图时,老马的手指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建国。”老马的声音有点发干。
“嗯。”
“你这套孔型设计……哪来的?”
“自己算的。”
王建国面色平静,对答如流。他早想好了辞,系统的东西解释不清来源,只能全部归结于自学和长期在机床上的实践积累。
好在这半个月他没日没夜地推导,早就把每一个数据都吃透了。任何人问起来,他都能把底层逻辑掰扯得一清二楚。
老马不再出声,死死盯着图纸上的力学推导。
屋里的动静把另外几个技术员吸引过来了。
年轻技术员李端着茶杯凑到老马背后,探头看了一眼。
“这上面写废品率能降到百分之三以下?扯淡吧,咱们厂现在的废品率都在百分之十往上飘!”李语气里全是不相信。
“你看他的计算过程。”老马头都没抬,手指重重点在稿纸密密麻麻的数据推导上。
李放下茶杯,拿起几张边缘的稿纸。
他是正经中专科班出身,学过材料力学和轧钢原理。看了没两分钟,他脸上的轻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
图纸里的力学分析极其严谨,特别是针对那几处老化轴承的巧妙简化处理,他自问就算再学十年也想不出这种路子。
“马科长,这方案里面关于二号连轧机的补偿算法……”李话都结巴了。
“别跟我,这事儿我定不了,得跟杨厂长。”
老马猛地站起身,把四十七页稿纸一张不落地码好,抱在怀里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转头冲王建国招手。
“你跟我走。”
厂长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
老马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去了。
杨厂长正在跟副厂长老周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一堆发皱的生产报表,两人愁得直搓脸。
上级压下来的下半年新任务又加码了。按照现有的老旧产能,大家就是不眠不休连轴转,也绝对完不成指标。
“老马,什么事毛毛躁躁的?”杨厂长抬起头。
老马一句废话没,直接把稿纸平铺在杨厂长面前。
“您先看看这个。”
杨厂长皱着眉,拿起第一页。
同样的过程在厂长办公室里重演了一遍。
杨厂长翻页的速度极快,但每翻过几页就会停下来,返回去重新看好几遍数据。
副厂长老周本来没当回事,可凑过来看了两眼受力分析图后,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产量提升百分之三十?”杨厂长抬起头,直勾勾盯着站在门边的王建国。
“这是最保守的估计。”王建国语气沉稳,“如果后期的机床微调跟得上,还能往上走一走。”
“你是哪个车间的?”
“一车间的。”
杨厂长把稿纸递给对面的老周。
“老周,你是正经搞技术出身的,你来验验成色。”
老周接过去,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看。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王建国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他有足够的底气,方案里的每一个数据都在他脑子里验算过无数遍。系统给的东西领先这个时代一截,他做到了完美的本土化适配,逻辑无懈可击。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老周才长出了一口气,放下稿纸。
“杨厂长,这方案绝对可校里面的改动极其巧妙,避开了咱们设备老化的问题。我甚至觉得他那个百分之三十的估算,确实写保守了。”老周话的嗓音都在打颤。
杨厂长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当机立断。
“王同志,这方案你还给谁看过?”
“目前只有技术科的马科长和您二位。”
杨厂长转头冲老马交代。
“老马,这事列为厂里最高级别的技术机密,谁也不许往外乱传。”
他转过头,看着王建国,语气郑重。
“方案原件我先留在办公室。明上午,厂技术委员会召开专门论证会。你来主讲汇报。需要准备什么材料,直接找老马要。”
王建国应承下来,跟着老马退出了厂长办公室。
走到二楼楼梯拐角处,老马突然停下脚步,一把拉住王建国的胳膊。
“建国,我在技术科干了十一年,经手的革新方案少上百份。”老马拍了拍手边斑驳的墙皮,“你这个方案,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扎实、最绝的一个。”
老马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叮嘱了一句。
“明论证会上好好表现,放开了讲,别怯场。”
王建国点点头。
“马科长放心。”
消息到底还是漏了风。
虽然核心数据保密,但老马拽着王建国直奔厂长办公室的阵势太显眼了。
下午临近下班的时候,一车间的工友们就聚在一块儿嘀咕起来了。
“听了没?王建国交了个什么技术改进方案,把厂长都给惊动了。”
“扯淡吧?他一个新人,平时闷葫芦似的,能搞出什么花样?”
“你懂什么,技术科的李亲口的。马科长看了方案,当场连茶缸子都摔了,拽着人直接上了三楼!”
各种版本的瞎话在车间里传得飞快。
等下班喇叭响起来的时候,流言已经彻底变了味。
有人王建国马上要提拔当技术科副科长了;有人杨厂长要给他发五百块钱奖金;还有人酸溜溜地他图纸上的数据全是瞎编的,明开会肯定露馅。
王建国推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出厂门的时候,周围好几道复杂的视线在往他身上扫。
他权当没看见,翻身上车,蹬着踏板直奔南锣鼓巷。
刚到四合院大门口,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贾张氏揣着手,像一堵墙似的死死堵在台阶中间。
“建国啊。”贾张氏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你昨晚上帮大伙念文件,这名额细则到底什么时候公布啊?我们家东旭在医院躺着,这抚恤金和顶岗的事儿——”
“大婶。”王建国把自行车扎在青砖墙边,打断了她的话。
“全院大会上定好的章程,得先摸排院里各家的情况,再结合文件条款逐一梳理。您急也没用。”
贾张氏眼皮一翻,刚要撒泼。
“你少拿官腔压我!我们家东旭可是为了厂里受的伤!”
“您要是有意见,去找一大爷闹去。”王建国语气冷硬,“我就是个传达文件的,不是拍板决定的领导。您要是觉得厂里动作慢,明去保卫科拍桌子。”
贾张氏被“保卫科”三个字镇住了,张了张嘴,硬是把难听的脏话咽了回去。
王建国推起自行车,直接越过她,迈进大门。
身后传来贾张氏低声的咒骂,他连头都没回。
推开东厢房的门,屋里冷冰冰的。
王建国正要拉灯绳,动作突然定住了。
八仙桌的正中央,放着一封白皮信。
他走过去拿起信封。正反两面干干净净,没有寄信蓉址,也没有邮局的邮戳。
是有人从门缝底下直接塞进来的。
王建国撕开封口,里面只装着一张粗糙的毛边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有人刻意用左手写的,为的就是掩盖笔迹。
上面只有八个字。
“方案的事,有人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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