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把笤帚靠在墙根,拍净手上的灰土。
一大妈那碗熬黑的药渣子透着股邪性,这事得先按下不表。眼前有更扎手的麻烦。
上午到了轧钢厂,二车间的气氛依旧发紧。
干活的当口,韩春明拎着个机油壶溜达过来,趁着递扳手的空档,身子凑近了。
“建国哥,我二姑上午又去六院送纱布了。”
王建国卡住一个螺母,手腕用力往下压。
“送药找我干嘛。正事。”
“贾东旭醒了一阵。”韩春明拿挂脖子上的毛巾擦汗,声音压得极低,“秦淮茹在病床边哭抹泪。贾东旭醒过来第一句话没喊疼,问的是……易师傅呢。”
王建国手上的扳手顿住。
“找易中海?”
“可不是嘛!”韩春明往四下瞅了瞅,“秦淮茹哄他,厂里正在处理事故,易师傅脱不开身。你猜怎么着?贾东旭听完半个字没吭,直接把脸扭过去,闭上眼再不话了。”
王建国手腕猛地发力,把螺母上死。
这事不对头。
贾东旭出了名的护短好面子,往常受点委屈第一时间就得找他师傅出头。现在两条腿都没了,易中海连医院的门都没进,他听完居然问都不问一句。
这是心冷了,还是心里门清?
下班铃一响,王建国推着自行车回院。
刚跨过垂花门,迎面撞见一大妈从贾家屋里退出来。
手里端着个粗瓷碗。
碗底糊着一层没刮干净的黑褐色药渣。
一大妈一抬头看见王建国,步子猛地倒腾快了几分,贴着墙根就想往中院走。
“一大妈。”王建国出声叫住她。
一大妈步子僵住,两只干瘪的手死死抠着碗沿。
“建国啊,下班了?”
“贾家嫂子和东旭哥怎么样了?”王建国随口问。
一大妈嗓子发干,话直磕巴:“秦淮茹还熬着,贾张氏那嗓子彻底号哑了。东旭……东旭是醒了,就是睁着眼不话。”
“易师傅呢?没去六院看看?”
一大妈眼皮猛跳。
“厂里……车间走不开,事故还得查。”
扔下这句话,她端着碗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中院。
王建国盯着她的背影。
这碗药,到底是谁在喝?
吃过晚饭,外头黑透了。
王建国刚把东厢房的门闩插上,窗户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韩春明顺着门缝挤进来,反手关严实。昏黄的煤油灯下,这子满脸压不住的亢奋。
“建国哥,有大动静!”
王建国倒了杯凉白开推过去:“。”
“刚才我去后院倒泔水,碰见刘光了。”韩春明灌了口水,“他昨晚起夜去茅房,从窗户缝里瞧见……易中海从后门摸出去了!”
王建国拿火柴棍挑了挑灯芯。
“几点?”
“快十二点了。”韩春明比划了两下,“刘光,易中海出去没多大会儿,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就凑过来个人。黑灯瞎火看不清脸,但身条是个女的!”
“女的?”
“千真万确!俩人在树影底下嘀咕半。刘光不敢离近了听,就看见易中海从兜里摸出个本子。那女的凑过去看了一眼,易中海就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韩春明越越起劲:“后来那女的先走,易中海隔了一阵才顺着墙根摸回屋。”
王建国靠向椅背。
深夜密会,本子,还写写画画。
易中海这是在跟谁对账?还是在谋划什么?
“刘光认出那女的是谁没?”
韩春明摇头:“太黑了,就看清个大概。个子不高,挺瘦。走路姿势有点怪,一瘸一拐的,或者……有点踮脚。”
踮脚。
王建国脑子里过了一遍四合院里的人。
中院后院这十几户人家,哪家媳妇大妈走路是踮着脚的?
“这事刘光往外捅了吗?”王建国敲了敲桌子。
“没。我拿半块桃酥把他嘴堵上了。”韩春明嘿嘿一笑,接着凑近,“建国哥,一大爷半夜见女人,还做记录,这事透着邪啊。”
“别瞎打听。明照常上班。”
把韩春明打发走,王建国没睡。
他拉开抽屉,摸出那个塑料磁带海
易中海现在被两根绳子套着脖子。车间事故这口锅,他还没彻底甩干净;保卫科那边,翻墙留下的脚印还悬在头顶。
这种要命的关头,他半夜见的这个女人,绝对不是扯闲篇的。
是帮手?还是把柄?
第二上午。
王建国借着打热水的功夫,去了一趟厂医务室。
里头满是来苏水的味儿。管档案的老孙头正拨拉着算盘,清点柜台上的阿司匹林。
“孙师傅,忙着呢?”
老孙头抬眼看了看:“哟,建国。拿药?”
“不拿药。”王建国摸出半包大前门,搁在桌子上,“帮院里人打听个事。贾东旭那情况,往后的工伤补贴走什么标准?”
老孙头把烟扫进抽屉,左右扫了一眼。
“全截肢,一级伤残跑不了。厂里每个月给死钱,医药费报大头。不过嘛……”
他拖长了音调,在算盘上重重拨下一颗珠子。
“这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想顶格拿钱,或者让厂里额外批点补助金,那得有人在材料上动笔杆子,递话的时候使点劲。”
王建国点头会意。
“懂了。劳驾孙师傅。”
走出医务室,王建国把事情捋顺了。
易中海那在医务室问的,就是这套“活操作”。贾东旭这个养老棋子废了,他得赶在事情定性前,把贾家的剩余价值榨干。
中午,食堂。
王建国刚端着搪瓷饭盒坐下,对面多了一个人。
易中海端着饭盒坐下。
“建国,坐这儿成吗?”
“一大爷您坐。”王建国往边上让了半寸。
易中海掀开饭盒盖。两个白面馒头,底下一层清水煮白菜,见不到一点油腥。
他掰开半个馒头,没吃,先叹了口气。
“昨给你修完屋顶,我回去想了一宿。东旭这事,我有教导不严的责任。厂里给什么处分我都认,绝不含糊。”
王建国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意外的事,谁也防不住。”
“理是这个理,可人心隔肚皮啊。”易中海拿筷子拨弄着白菜帮子,“这两厂里传闲话的不少,我故意躲开不管,我见死不救。建国,你在一线,听见没有?”
“听过两嘴。”王建国咽下饭菜,“都是瞎扯。当不得真。”
易中海放下筷子。
“咱们院里,现在就缺你这样踏实肯干,脑子又清楚的年轻人。东旭倒了,以后院里有个大事情,光靠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住。你要是愿意……”
话停在这儿,留了半截。
王建国抬起头,对上易中海的视线。
这老狐狸抛饵了。
贾东旭废了,他急需找下一个顶包的,下一个能给他养老的备选。年轻、手艺好、看着老实巴交的王建国,正好撞进了他的视线。
“成啊。有空我多去一大爷屋里坐坐。”王建国应承得干脆。
易中海满意地点点头,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吃过饭,王建国去水池边洗饭海
水龙头哗哗流着水。韩春明从食堂后门窜出来,一路跑到王建国跟前,气喘得厉害。
他四下张望一圈,拽住王建国的胳膊。
“建国哥!”
“又打听出什么了?”王建国拧了水龙头。
“刘光上午去后院倒炉灰,瞅见易中海蹲在昨晚那棵老槐树底下,手伸进树根的烂洞里,摸出个东西!”
王建国关上水门。
“什么东西?”
“就是昨晚那个硬皮本子!”韩春明凑到王建国耳边,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刘光眼尖,看见本子翻开的那页上,用铅笔画了个大圈。圈里头……写了个字。”
“什么字?”
“一个‘王’字!”
王建国拿着饭盒的手一停。
本子、画圈、“王”。
昨晚会面的神秘女人,今一早从树洞里拿出来的本子。
这圈里的“王”,是王建国?还是四合院里别的什么人?
“去,给刘光下死命令。”王建国把饭盒甩干水分,“这事让他烂在肚子里。敢往外漏半个字,我敲断他的腿。”
韩春明打了个冷战,连连点头。
下午下班。
王建国提着工具包走进中院。
易中海家大门紧闭,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
但在他家窗台上,赫然多了一样东西。
一盆刚浇过水的文竹。
翠绿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泥土黑亮,显然是刚放上去没多久。
易中海家里连根葱都不种,一大妈连饭都吃不利索,哪来的闲情雅致养文竹?
王建国推开东厢房的门。
这四合院的水,越来越浑了。那个踮脚的女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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