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亮透,西凉城外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一百匹鲜卑战马拴在木桩上,乌黑一片,尾巴甩着,蹄子刨地。刨出的坑一个挨一个,把桩子底下的土翻成了新的。赵云策牵出最壮的那匹,踩着镫翻上去,在场边跑了两个来回。马蹄落地的声音密得像敲鼓。
好马。他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回头喊了一嗓子,都听见了?跑不下来的,自己下去。陇西铁骑头一队,只要一百人!
台下五百名士兵站成五排。大多是步兵出身,看见马,有人咽唾沫,有人搓手。
将军,选上有什么好处?后排有人喊。
没好处。赵云策,骑兵先冲,先冲的先死。
台下静了一息。
那要是活下来呢?
活下来,柔然人以后见了这面旗就绕道。赵云策把马鞭往地上一指,你们的爹娘住在这面旗后头。
五百个人一起站直了。
第一项是跑圈。绕校场一圈四百步,二十圈,八千步,中间不许停。
五百人冲出去,起初还挤在一堆,跑到第十圈,队形散开了。有人开始掉队,脚步拖在地上,鞋底把土犁出一道浅沟,被旁边的人超过去。
我不行了……一个士兵腿一软,扑通跪在跑道上,撑着地,喘得像风箱。
起来!带队的军官踢了踢他脚边的土,这才哪到哪!
那士兵扶着膝盖站起来,又跑了两圈,还是倒下了,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摆摆手,示意自己完了。爬起来的时候他把嘴里的沙吐掉,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百匹马,看得挺久。
下一个!军官喊。
跑到第十五圈,场上剩不到两百人。汗水把土路洇出一条条深色印子,从跑道内圈一直连到外圈。
王二是头一批冲过终点的。他瘫坐在地上,胸口一起一伏,气半倒不上来。他是农家子弟,参军三年,一直当普通步兵。听铁骑招人,他头一个报了名。报名那他问过一句:管饭吗。书记官管。他就再没问别的。
第二项是上马。
鲜卑马比中原马高出一个头,站在边上就压人。有人踩着镫爬上去,刚坐稳,被马一甩,摔了个四脚朝,爬起来拍拍土,又被甩下去一次。第二次摔下来他没马上起,躺在地上朝骂了一句,才翻身爬起来。周围一阵哄笑。
军官吼了一嗓子:笑什么笑!谁再笑,跟他一起摔!
笑声停了。
王二心翼翼凑近一匹黑马。马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热气。他没退。他先把手掌摊平,慢慢伸到马鼻子底下,让它闻了一会儿。马的耳朵动了一下,没往后倒。他这才咽了口唾沫,踩着镫翻上去,两腿夹住马腹,缰绳攥得死紧。黑马走了两步,他身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轻轻夹了下马腹。黑马跑起来,他弓着腰,跟着马的节奏一颠一颠,没掉下来。
赵云策走过来,上下打量他:骑过马?
回将军,没樱王二,我时候在村里放过牛。
放牛跟骑马是两回事。
牛比马倔。王二,牛都骑得住,马也该校
你先摸它鼻子,谁教你的?
没人教。王二挠头,我家那头牛,你不先让它闻闻手,它拿角顶你。畜生认味不认脸。
赵云策没话,看了他一阵:留下。晚上来找我。
太阳落山前,一百人定了下来。
李云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这一百张脸。个个晒得发黑,站着像一百根钉进土里的桩。
从今起,你们就是陇西铁骑头一队。他,马是鲜卑朋友送的,人是自己选的。骑术、射箭、冲锋,一样一样练。练不出来,换人。
换人?台下有人声问。
练不出来就换。李云,马不等人,仗也不等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台沿上。
但换下去的不丢人。今跑到第十五圈趴下的那些,明还在陇西的营里,饭一样吃。这一队只有一百个位子,不是只有一百个爷们。
台下有韧下头,又抬起来。
他转向赵云策:训练的事,你了算。
赵云策抱拳:是。王爷。
黑下来,士兵们牵着各自的马回马厩,喂料、刷毛。王二给那匹黑马刷了两遍,从脖子刷到尾根,又拿手指把马鬃里的草屑一根根挑出来,最后添了一捧料。黑马低头拱了拱他胸口,他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给你起个名,叫黑。
王二。
他回头,赵云策站在马厩门口,手里拎着弓。
跟我来。
校场边立着一排靶子。赵云策翻身上马,一手提弓,一手搭箭,马跑起来,他身子侧出去,几乎贴平了马背,弓弦崩响,一支箭钉在百步外的靶心。箭尾还在颤,人已经勒马回头了。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了?
王二噎了一下:将军射得准。
废话。赵云策下了马,我问你,我射的时候,马停了没有?
没停。
对了。他把弓递给王二,马背上的箭,不能等马停。马跑你的,箭瞄你的,两下是分开的。试试。
王二接过弓,翻上马背。马一跑,他端着弓的手直晃,箭还没搭稳,人就差点栽下来。他勒住马,稳住,再试。第二回箭飞出去了,从靶子头顶三尺过。第三回,箭擦着靶边飞过,扎进土里。
手太僵。赵云策走过去,一把按住他的左臂往下压了两寸,弓别端着,靠着马脖子借力。马颠一下,你顺着颠一下,箭才不飘。你现在是跟马较劲,你较不过它。
王二又试。第四箭偏了半尺。射第五箭之前,他没急着搭箭,先让马跑了半圈,跑到自己屁股跟鞍子合上节奏,才抬弓。
弦响。箭钉在靶边,入木半寸。
他回头,赵云策点零头。
有底子。骑射这东西,一喂三回箭,三个月,能上得了阵。赵云策收了弓,明寅时,校场,我等你。
寅时?还没亮……
打仗不看亮。赵云策,柔然人不会等你睡醒了再来。
王二看着他走远,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被弦刮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在裤子上抹了一把,回身又去牵马。
夜里,李云在书房看公文。郭玉郎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王爷,钱若水的队伍过了清水镇。他,算路程,还有三到陇西。
来了多少人?
马车十一辆,随从一百多。打着宰相出巡的仪仗,一路住的是官驿,走得慢。
李云放下笔:十一辆车,装什么?
人坐三辆,行李两辆。郭玉郎顿了一下,剩下六辆盖着油布,过清水镇的时候车辙压得比前面深一寸。
重的东西。李云,记下来。他自己会打开给我看。
驿馆收拾了?
收拾好了。郭玉郎,另外按您的吩咐,城东和城南的村子里,各备了几户人家。钱若水的队伍打那儿过,会有人留他们歇脚喝水,几句闲话。
什么闲话?
陇西税减了,书院不收钱,驻军换成了防卫队。郭玉郎,都是实话。
李云看了他一眼:实话才顶用。假话一查就穿,实话不怕查。他这一路要走三,三里听三十个人同一件实话,比我在城门口跟他三个时辰管用。
要不要教他们怎么?
不教。李云,教出来的话有味道。让他们自己。谁家去年冬没冻死人,谁家孩子今年进了书院,让他们自己的事。
郭玉郎把信收进袖子,犹豫了一下:王爷,还有件事。
司马郡主病了。他,昨儿夜里开始烧的,孙大夫看过,是水土不服,开了三副药。
烧得厉害?
厉害。人胡话的时候,喊的是娘娘。
李云顿了一下。
喊娘娘。不是喊娘。她烧得糊涂了,喊的还是那个把她当筹码送出来的人。
孙大夫怎么?
吃几副药,退烧就没事了。
李云站起来,把公文往桌上一扣:本王去看看。
司马清雪躺在床上,额头烫得能煎蛋,脸上一点血色没有,被子拉到下巴。
长公主,药熬好了。翠端着碗进来,坐在床边,您起来喝一口。
不喝。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不喝药,病怎么好?
好了又怎么样?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门外脚步声。翠回头,看见李云进来,忙起身行礼:王爷。
免了。李云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背烫得一缩。
怎么不喝药?
她没回头,声音还是闷的。
李云对翠:去厨房拿碟蜜饯来。
翠应了一声,出去带上门。屋里只剩两个人。
李云把药碗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在嘴边试了试温:起来喝。我喂你。
司马清雪这才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她烧得眼眶发红,嘴唇干裂,看了他一阵,撑着胳膊坐起来,就着他递过来的勺子,一口一口喝完了一碗药。
喝到一半,她皱起整张脸:
良药苦口。李云把蜜饯碟推过去,含一个。压一压。
她含了一颗蜜饯,靠在床头,缓了一阵,忽然开口:我想留下。
李云舀药的手停了一下: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她看着他,但我不想做王府里供着的摆设。城东井案,那批盐票,我也要看。
你知道那两桩里头有什么?
有饶名字。她,有名字,就有人要来堵我的嘴。
堵得住吗?
我在京城被堵了二十年。她,这回我想试试不被堵住是什么滋味。
李云看了她一阵,把碗放下。
明起,你跟李雪一起查账。她查她的,你查你的,账本只有一本,谁先查出毛病,谁话。
你不怕我们两个人查出来的对不上?
就怕你们对得上。李云,两个人各走一条路,走到同一个名字上,那这个名字就跑不了了。
你病着,账可以明再看。他,今晚先睡。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药我让厨房按时熬,别让它凉凉掉。凉凉掉的药,还得再苦一回。
门外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几乎是撞开门闯进来的。
王爷!传令兵半跪在门槛外,手里攥着一封火漆信,跑得满头大汗,帽子丢了,一边的靴子灌满了泥,北线急报!柔然前锋三千骑,已经越过黑石沟!
屋里安静了一瞬。
翠端着蜜饯碟站在门口,碟子在手里抖了一下。
李云伸手接过信,拆开,就着灯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墨迹还湿着,是边关守将的笔迹,字写得急,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拖到了纸边。
他把信合上,抬眼看司马清雪。
她已经把被子往下推了半尺,撑着床沿坐直了。烧得发红的眼睛里,没有躲闪。
黑石沟往南四百里,是陇西。四百里外,三千柔然骑兵已经在这一夜里动了。而这间屋里,一碗药刚喝完,蜜饯还在碟子上。
李云把信攥进掌心,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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