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地。走路半炷香。
三里地。李云重复了一遍，四个穿驻军官靴的人，从大营出来走三里地到矿道口，砌墙、送东西、凿通气孔——这件事持续了多久？
赵四想了想。从耐火砖的风化程度来看，至少十。十之内，大营里少了四个人每外出半的兵力，驻军那边会不知道？
陆嘉湖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云策开口：上次剿纺时候，陆嘉湖的封锁线就松过。东面和南面二三十个土匪从他的眼皮子底下跑了。当时我们以为是兵太烂。现在看来，不是兵烂，是有人不想堵。
不只是剿匪那次。郭玉郎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属下昨查了一件事。过去半年，驻军巡防的区域从来没有覆盖过城西矿道那一带。矿道入口三里外有一条巡防线，但每次巡防到矿道附近就绕过去了。不是偶尔，是每次都绕。
每次都绕。
这不是巧合。这是习惯。
陆嘉湖在替矿道里的人站岗。李云。
赵四啐了一口。这个狗——
够了。李云打断他，骂他没用。关键是矿道里面到底在炼什么。耐火砖、排烟孔、驻军掩护、清水港码头、没挂旗的船——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是炼铁那么简单。
那炼什么？赵四问。
李云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色渐暗的方向。
清水港在东面。矿道在城西。两条路线看似不相关，但张百万把两个地方都串起来了——他在清水港有药铺、有船，又让人清理了城西矿道。
赵云策，你以前在京城带兵的时候，知不知道朝廷对什么东西管控最严？
赵云策想了想。盐、铁、军械、马匹。这四样是朝廷的命根子，私人碰了就是杀头。
马匹。李云。
赵云策看着他。
林家给鲜卑送铁锭和盐。铁可以打刀，盐是人活命的东西。但草原上最缺的不是铁和盐——是马。鲜卑有马，中原缺马。
赵四挠了挠头。不对啊大人。鲜卑人自己有马，干嘛要跟中原换？他们拿马换我们的铁和盐，自己拿铁去打更多的刀？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不是拿铁打刀。赵云策接过了话，草原上不产铁，但产马。鲜卑各部落之间年年打仗，铁器是他们最缺的东西。谁能给他们稳定的铁器来源，谁就能跟最好的部落做生意。
做生意？赵四皱眉。
对。用铁换马。一匹好马在中原能卖二十两银子，在草原上一把铁刀就能换一匹。这个差价，比卖盐还暴利。
赵四听了这话，嘴巴张了张，合上了。
您是……
如果有人在矿道里不是炼铁，而是炼钢——炼出来之后打成马蹄铁、马鞍铁件、甚至铁甲碎片——再跟草原换马匹……
赵云策猛地站起来。
马匹是军需物资！私人买卖战马，按大律要满门抄斩！这是要造反？！
所以这件事不能走明路。李云，矿道是暗路，船是暗船，林家和张百万是白手套。陆嘉湖负责在驻军这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陈威负责在官府这边批路引。整条链子从陇西到草原，谁也不知道谁在给谁干活——除了最上面的那个人。
永宁侯。赵云策。
我不确定是永宁侯。李云，但能调动户部盐税司的人、能买到没挂旗的船、能在草原找到买家、能让陆嘉湖替他站岗——这种人，起码是侯爵级别。
那我们怎么办？赵四问。
不动。李云转过身，那条船还没回来，矿道里的东西我们还没看到。现在动了，就是把证据打草惊蛇。
他走回桌边，把暗线账册打开。
赵四，矿道两头继续盯。那堵新墙什么时候有人进出，记下来。赵云策，你去查一下——过去两年，陇西有没有大规模的马匹交易记录。官府的马盛民间的马贩子，都查。郭玉郎，你帮我把王四海这几个月的进货出货账理一遍，看有没有跟铁料有关的条目。
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赵云策走到门口，突然停了一下。
大人，还有一件事。属下派人盯着那十二个俘虏的时候，发现其中两个穿官靴的——他们关在地牢最里面那间，跟黑三郎不在一起。今下午送饭的时候，牢头其中一个人不肯吃饭。
不肯吃饭？
对。从昨开始就不吃了。不是绝食，是吃不下。牢头他一直趴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东西。画完就擦掉，画完就擦掉。
画什么？
牢头没看清。但他觉得——像是在画路线。
李云看着赵云策。
让他画。别打扰他。画完之后把牢头撤走，在墙上凿一个洞，派一个人在外面盯着。看他画的到底是什么。
明白。
赵云策走之前又停了一下。
大人。那个人画路线——如果他画的是矿道到草原的完整路线，那就是一份现成的证据。
我知道。李云，但如果他画不出来呢？比如他只是一个送货的，只知道前面那段路，后面交给谁了他也不知道。
那就是另一条线索——他交给的那个人是谁。
对。每一条断聊线，都连着下一条。
赵云策走了。
赵四也走了。
屋里只剩李云和郭玉郎。
郭玉郎坐下来，把折扇在桌上敲了两下。
大人，属下有一件事一直想问。
您从第一来陇西，就在一张一张地收网。林家、陈威、陆嘉湖、永宁侯——每一条线您都留着，不剪断，也不放走。您到底打算织一张多大的网？
李云看着他。
不是我想织。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
郭玉郎张了张嘴，没出话来。
你回去休息吧。李云拿起暗线账册，明一早，我要你跟李雪一起把王四海的账重新过一遍。李雪管数字，你管渠道——每一笔货从哪里进、到哪里出、中间经过谁的手。
郭玉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大人。
那条船，您真的觉得它会回来吗？
船总要靠岸。李云头也没抬，区别只是靠哪个岸。
郭玉郎走了。
李云一个人坐在后堂里，把暗线账册又看了一遍。
八条线。第七条是林家的鲜卑走私线，第八条是六子的命。现在加邻九条——矿道里用军械库耐火砖砌的新墙，和那十二个俘虏里用手指在地上画路线的人。
九条线。
他合上账册，吹灭灯。
窗外的月亮很亮。清水港方向没有灯火。
清晨港口依旧没亮灯，县衙却先来了客——户部主事周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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