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刘湘再次飞往新加坡,在文华大酒店的咖啡厅里,跟陈志成和林文龙坐在一起,把经销商体系的框架敲定了。
“陈生,林生,Yc在南洋的代理权,我给你们独家。”刘湘把一份手写的协议草稿推到两人面前,“马来西亚、新加坡、菲律宾、印尼、泰国、缅甸、越南,整个东南亚,只有你们两家能从我这里拿货。其他地方的人想拿Yc,必须经过你们。”
陈志成拿起那份草稿,一页一页地翻,看到经销商分级条款的时候,停了一下。
“刘生,一级经销商和二级经销商的价差,你打算怎么定?”
“一级经销商拿货价,比我给香港批发商的价格低百分之十。二级经销商在一级经销商的基础上加百分之八。也就是,二级经销商拿货,比我给你贵百分之八,比你给客户贵多少,你自己定。”
林文龙在旁边用计算器按了按,抬起头,点零头。“这个价差,有得做。我们在南洋跑了几十年,手上几百个客户。Yc的品质,加上这个价格,我有信心三年内把量做到五十万件。”
五十万件。刘湘在心里算了算,五十万件,按每件五块港币的利润算,就是两百五十万。扣除经销商的分成,Yc能拿到手的大概一百五十万。加上香港、日本、内地的利润,三年后,他的净资产有望突破两千万。
“陈生,林生,我还有一个条件。”刘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Yc在南洋的品牌形象,必须跟我保持一致。店面装修、陈列方式、吊牌设计、价格定位,都要按我的标准来。你们不能为了走量把Yc做成廉价货。”
陈志成和林文龙对视了一眼。陈志成先开口了。“刘生,你信不过我们?”
“不是信不过。是品牌这个东西,一旦做烂了,再也扶不起来。我信你们,但规矩还是要定。”
陈志成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校你的规矩,我们守。但你也要守你的规矩——货要准时,品质要稳定,款式要更新。南洋这边的消费者,胃口被吊起来之后,喂不饱就会跑去别家。”
“没问题。”
三个人在协议上签了字,握了手。
当晚,陈志成做东,在牛车水的一间潮州菜馆请刘湘和林文龙吃饭。菜馆不大,装修很旧,但菜做得地道——潮州冻蟹、卤水拼盘、蚝仔烙、炒粿条、芋泥,摆了满满一桌。陈志成开了一瓶轩尼诗,每裙了一大杯。
“刘生,这杯酒,敬你。”陈志成端起酒杯,站起来,“你在香港做Yc,我在新加坡帮你打南洋。合作愉快。”
刘湘站起来,端起酒杯,跟陈志成碰了一下。白兰地入口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已经不会咳嗽了。
酒过三巡,林文龙的话多了起来。他靠在椅背上,用牙签剔着牙,眯着眼睛:“刘生,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合作?”
“为什么?”
“因为你年轻。年轻,不怕输。我见过太多香港的老板,做到四五十岁,钱赚够了,胆子却了。不敢投,不敢扩,不敢冒险。你不怕。你在香港什么都没有,从摆地摊做起,做到今。这样的人,不会输。”
“都是胶己人,合作愉快。”
酒过三巡,林文龙放开了。“刘生尽管放心吧,我做生意最讲义气”。
刘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话。
吃完饭,陈志成送刘湘回酒店。两个人站在文华大酒店的门口,夜风吹过来,不冷,很温柔。乌节路的霓虹灯还亮着,远处的诗家董大厦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陈生,马来西亚和菲律宾那边,就拜托你了。”
“放心。吉隆坡的金河广场,我下个月就去谈。马尼拉的Sm city,我让人去接洽。你只管把货做好,渠道的事交给我。”
刘湘点零头,伸出手,跟陈志成握了握。
“刘生,早点休息。明还要飞回香港。”
酒局散场后,刘湘没有让林文龙送。
一个人站在牛车水街边,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肉骨茶和烧腊混合的气味。远处还有几档没关门的店铺,几个老人坐在骑楼下摇着蒲扇,旁边放着半杯罗汉果水。
叫了辆的士回酒店。
进了房间,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灯。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下来,拿出软皮抄,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写的是今晚上饭桌上那几张脸。
陈志成,潮州人,话慢,但每一句都往关键处递。表面上没有别的要求,但谈到代理权时,他第一个提出“要包死这个市场”。这种人精,不会轻易站队,也不会随随便便跟人谈条件。他愿意签,不是信自己,是算完账以后,知道自己能从Yc身上赚到足够多。
林文龙,四十五岁,表面热情,实则最滑。酒过三巡就开始拍胸口,谈“义气”,谈“兄弟”,谈“当年帮他起家的人”。这种话,谁信谁倒霉。嘴上“你当老板,我帮你跑腿”,实际上每个字都在争渠道、谈分成。这种人能用,但不能单用。
又写下——黄振发、蔡福生,这两人今晚只是附和,没怎么开口。但越是不话的人,越要留心。他们不是没意见,是在看谁先出头,谁先露底。
写完这些,刘湘把本子合上,放在床头。
灯光下,那个软皮抄的边角已经有些旧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花板,心里忽然有些感叹。
这些人表面称兄道弟,把他当成财神,一口一个“刘生”。等以后品牌真的做起来,他们也会是最先跳出来抢更多好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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